第122章 剥离执念后我是谁?(1/1)

    剥离执念后,我是谁?

    玉珠里的联系被切断的那一刻,沈砚觉得自己的世界,被生生剜去了核心。

    不是那种轻飘飘、漫无边际的虚无,是更具体、更残酷的被剥夺。

    这段时日,他早已习惯了与谢昭的这份联结。

    不必刻意催动灵力,不必费心打探追寻,只消心念一动,那人的气息、动向、悲喜安稳,便会清晰地铺展在他的感知里。

    这感知早已融进他的骨血,成了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安稳的存在。

    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谢昭在何处、做何事,这份笃定,给了他百年孤寒里,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灵力蔓延出去,感知到的也只有无边的茫然,他像是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被子。

    得到的不是被包裹的安稳,是对未知的、灭顶的恐惧。

    谢昭的话还在耳边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淬了冰,清清楚楚地钉在他心上——

    “你敢把那神血弄到我身上,我就死给你看。”

    “你根本没想过要问问我的意见。”

    “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真的爱我吗?”

    沈砚坐在密不透光的黑暗里,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青灰,一遍遍回放那些话。

    谢昭不想让他看着,不想让他管,不想再被他困在自以为是的保护里。

    那他该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他活了近百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前半生被母亲的仇恨填满,每一步都踩在复仇的刀刃上,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手刃仇人。

    后半生被救回谢昭的执念钉死,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牺牲、所有逆天而行的险棋,都只为了让那个人重临人间。

    他的人生从来都有明确的靶心,所有行动都有目标,所有选择都有方向。

    可现在,有人问他: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剥离了仇恨与执念,沈砚这个人,究竟还剩下什么?

    他竟一无所知。

    恐惧就是在那个时候,顺着空荡荡的心底,一点点爬上来的。

    不是对外物的忌惮,不是对生死的畏惧,是对自己的、彻骨的怀疑。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谢昭说的,是不是真的?

    自己对他翻山越岭、逆天改命的奔赴,究竟是爱,还是仅仅把这个人,当成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执念?

    他分不清。

    百年前,他是披着他人身份躲在阴影里的复仇者,是谢昭这轮高悬的太阳,俯身给了他唯一的光与暖。

    他想让谢昭活着,想让这轮太阳重新回到世间,想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再看向他一次。

    这难道不对吗?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来没有问过谢昭的意愿。

    没有问过那个人,愿不愿意被他以半条命为代价,从轮回里硬生生拉回来。

    愿不愿意背负着他的牺牲……

    他也没有人可以问。

    他身旁的人,要么是俯首听命的下属,要么是互相利用的棋子。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做决定,习惯了把自己当成唯一的筹码,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

    从母亲离世的那天起,就没人教过他,什么是爱,该怎么去爱。

    这算不算爱?

    如果不算,那什么才是爱?

    是不是世间所有人,都会本能地趋向于光?

    谢昭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见过的、最耀眼的光。

    他会不会,只是像飞蛾扑火一般,本能地抓住这一点暖意,根本不是爱谢昭这个人本身?

    只是把这束光,当成了自己百年执念的载体,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借口?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神智。

    他坐在黑暗里,睁着眼到天明,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磨,却找不到半分答案。

    整整半个月,沈砚没有踏出这间房门一步。

    文静来问过数次,堆积的事务、各方递来的帖子、待处理的密报,已经在书房堆成了山。

    她每次站在门外,都能听见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心都揪在了一起。可每次叩门,得到的只有沈砚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一句:“全都交给谢昀。”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把视线从谢昭身上移开,做不到不去想那人此刻在哪里、他碰到了什么人、和谁在说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做不到离开那个人。

    可他又不敢再靠近分毫。

    谢昭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铜墙铁壁,横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该翻过去,还是该绕开,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踏近那个人一步。

    他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把谢昭推得更远,怕自己再自作主张一次,就会应验那句死给你看。

    他被自己困在了这方寸的执念里,画地为牢却又不知该如何踏出这一步。

    第十天的时候,他派出去的暗卫,狼狈地回来了。

    那是他精挑细选的手下,最擅长隐匿行踪,他千叮万嘱,只许远远护着谢昭的周全,不许靠近,不许惊扰,更不许让对方发现分毫。

    可任务还是败了。

    暗卫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双手捧着一个乌木锦盒,战战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沈砚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骤停了。

    承影。

    那把剑安静地躺在锦盒里。

    百年前,谢昭身陨道消之前,把这个剑交给了他,而他守着这把剑,靠着仇恨,在无边孤寂里熬了整整百年。

    逆天改命,把谢昭从死亡里带回来的时候,他早早就准备好要把这柄剑还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把剑对如今的谢昭意味着什么。

    谢昭重生之后,因为张机的丹药,得了个那样的副作用。

    偏偏谢昭心高气傲,极好面子,他曾是天下敬仰的朝阳真君,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肯露半分脆弱,更不肯让人看出他如今的窘境。

    承影是他的本命剑,只需他一丝心念便可催动,是他能镇住场面、应对危险的最大依仗,是实打实放在身侧、寸步不离的保命神器。

    可现在,它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剑柄上,他亲手编的剑穗,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承影,带着冰冷的剑鞘,像一封最狠的战书,被人递到了他面前。

    沈砚瞬间就懂了。

    谢昭这是在威胁他。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连保命的底牌都可以不要。你再敢派人窥探我,再敢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再敢把你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下次我给你送回来的,就不是一把剑这么简单了。

    那句我就死给你看,骤然在耳边炸响。

    沈砚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不敢赌。

    谢昭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人,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他几乎是立刻下令,所有在外盯着谢昭的暗卫、外围的眼线、布下的所有防护阵法,全部撤回,一个不留,连谢昭所在城镇的周边,都不许北宫的人再踏近半步。

    他不敢拿谢昭的命赌,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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