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2/2)
新帝沉默良久,晓得一时是没办法问出话来,又不好将人逼得太死,终是点了头:“守公既心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只是守公此去,朕亦挂怀,会派太医随行。”
手下意识抚上小腹,肚子里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一阵动。她轻轻安抚几下,才朝王岱山道:“王公觉得,他真有……那般念头么?”
新帝盯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半晌没有说话。这老公公仗着一把年纪和半辈子资历,言辞谦卑,态度却并不“恭敬”。他自然知道孙守成藏着旁的心思,那句“亲自问他”,是推脱,也像是在逼他承认,萧翀有与他这个“帝王”平等谈判的资格。
那是更凶险的开始。她怔了好一会儿。
可新帝也知,孙守成说得没错,萧翀若要反,早便反了。他拖到现在,便是还有的谈。而孙守成自请守陵,既是对自己的变相施压,也未必不是真的想求个善终。
“守公此去西渚,劳苦功高。”新帝压着性子,语气仍是温煦,“如今北境大捷,西境军又南下而来,朕想听听守公的看法。”
石头自幼长在闵水,不似老祝跟着王岱山见过“世面”,自然也没见过“督军”。他只听说西境军赢了,那从军的“秦大哥”想必很快便回来了,他院子里那个大肚子的小妻子,早已望眼欲穿。
新帝只见这老公公气血虚白,讲话有气无力,一时竟也辨不清他病的程度。只是思及萧翀的监军从始至终都是他,此时也并非处置他的时候,只能温煦又关切道:“守公一路辛苦了,快坐。朕观守公面色不好,可要太医来给你瞧瞧。”
一丝厉色从新帝眼中闪过,又被他快速敛去。
回到自己房里,她握着从黑水城一路带来的那只小金锚,想着他那句”舵者定锚”。许久,才又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软软道:“……你阿爹快回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是绕了一点路,我们再等等他。”
就在此时,孙守成回来了。
南初低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说不清是何滋味。她曾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可当她从云端跌落,却并不想再回到那里去。
石头便听过一些对故国有着执念的老人的话,说到底是阎罗性子,只要活着,便会杀人。
而在遥远的京城,御座上的“新帝”自开战以来,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特别是姜煜的大军连克数城,不断扩大地盘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一纸真假不明的“传位诏书”,并不能消弭多年的≈ot;太子“名头,姜煜还是能凭着”正统“这个旗号,凝聚一大批自诩忠君为国的人。
“守公要安排何事?”蓝鹤问。
王岱山摇头:“我不知道。”他想着那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眸色,一时觉得他在自己面前,诚然是坦诚的,可那份坦诚下又深又晦暗的想法,好似连萧翀自己都讳莫如深。
“守公说得哪里话?我自幼跟着您,便如伺候父亲一般。”蓝鹤伺候孙守成躺下,见他并无睡意,只心思沉沉地盯着帐内某处。蓝鹤晓得他心里有事,可还是劝道,“守公自己也要保重,大夫说过,您该少思多眠,还是早点睡吧。”
北境大捷和萧翀”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来时,新帝喜忧参半。他气萧翀“假死欺君”,即使彼时的”君“不是他。可他更怕,没有萧翀的西境军和有他的大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势力,后者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姜煜的南境军。他下诏让大军原路返回西境,可直到多日之后,他才又得到消息,大军距离京城已不过日路程。
王岱山沉缓道:“这世道的诡谲之处,便是让从无野心之人,触手可及世人觊觎之宝。不管他最终取与不取,我相信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你和孩子,会是他考虑最多的一环。”
作者有话说:
南初自然也得了消息,满心满眼地盼着他回来。她不知一次想象他回来时的模样,是记忆里身披铠甲如山如岳的身形,还是一袭布衣,提斧劈柴的样子,是又瘦了,还是更结实,是不是……又多了几道伤?
孙守成晓得新帝不放心,是要给他派人,可他并不在意,只颤巍巍起身,深深一躬道:“老奴谢恩。”
孙守成道:“老奴这副身板,早已熬干了,治与不治,都无甚差别,总之是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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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成好似未见新帝的不悦,那双老眊的眼里不见清光,昏昏然似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心气,又似真的老不堪用,只自顾自道:“老奴年迈,不堪驱策,想自请去守皇陵。一来,老奴伺候了皇室半辈子,特别是太祖爷,如今该去他老人家跟前尽最后的忠;二来,老奴这副残躯,强留宫里只是拖累,不如去守着先人,于老奴,于您,都好。”
闵水的镇子里,老祝带着石头刚收完租子。这些天在外头频繁走动,自然也听说了许多消息,其中便有屠骁的西境军在北境打了大胜仗,还有他们那个“死而复生”的督军。只是对于这支队伍驱边寇、打叛军的战绩,在西渚遗民嘴里褒贬不一。
“老奴因病……滞留西渚,回来晚了,愿领罪责。”孙守成开口都是虚哑气音,一句话顿三顿。
可她等来的并非大军凯旋的消息,王岱山告诉她,萧翀带着几万人开赴京城,而孙守成也启程回京了。
新帝一言不发,心头积郁许久的愤懑之火,似被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太监又添了把柴,他语气沉了几分:“太祖和先帝,都曾对守公十分看重,可见守公之忠。守公今日之意……可是对朕有何不满?”
“还是不放心啊。”孙守成嗓音沉沉,“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不要’多事‘,做些安排。”
新帝召见孙守成,就在昔日孙守成伺候先帝的寝殿。同样五十多岁的两个老人,一个龙袍加身,强撑起的帝王威严仍遮不住眼底忧惧。另一个一身灰旧布袍,虚弱病态,更显老朽,眼底却是祥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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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城静默半晌,才喃喃道:“闵水……萧翀’活了‘,他们早晚会查到闵水去。”他的手无意识揪着被子,“也不知,王岱山能不能护得住她。”
孙守成立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一旁的内侍并未上前,他只好自己按着凳子稳住身形,才颤巍巍跪下:“老奴不敢,老奴这副残躯不中用了,能强撑着走回来,已是上天垂怜,皇恩浩荡。”顿了顿,又道,“至于西境军南下,恕老奴大胆,以老奴对萧翀的了解,此子桀骜是有的,可若说他有异心,不必等到今日。他在国难民危之际回来,老奴以为不是冲您,可他要什么,老奴也不敢妄断。您不妨……亲自问问。”
新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孙守成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可新帝听得懂,这老太监是在告诉他,他身子不行,已不能为他所用了,也并不想承他的情,他甚至从觐见之后,一句”陛下“也未叫过。
孙守成颤巍巍地欠了欠身,像是连坐直都费力气:“萧翀还活着,也在老奴意料之外。他此番前来,老奴……一时也不敢妄断。”
他的半朝臣子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让他安心的谏策,他们甚至拿不出萧翀此行的意图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