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告诉你我不要(2/3)

    顾琇将舆图收起,随手插回身侧的书架。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竟不过只剩寥寥几日。

    “午后。”

    他可以将他养在顾家,给他姓氏也好,家业也好,往后读书入仕所需的一切,他都给得起。

    七八日。

    孩子又哭起来。她抱着晃了一会儿,仍旧不见好,顾琇伸出手:“给我吧。”

    刺史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从甘州到凉州的行程。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玉娘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甘州古称张掖,是河西道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南面祁连雪峰连绵,北面荒山横亘,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雪水自山间下来,汇作河流沟渠,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一路自西而来,行至此处,商旅车马也明显密了起来。

    孩子。

    她隐隐觉得,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软的人。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

    玉娘“嗯”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掀帘走了进去。

    他许久没有说话。

    玉娘靠在榻边看着,忽然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待送走甘州诸官,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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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孩子大约是困了,却怎么也睡不安稳,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玉娘抱着他来回晃了好一会儿,连平日乳媪教过的几种法子都试了一遍,孩子却还是不肯安生。

    “照如今的脚程,七八日总是要的。郡主才生产不久,自然不好赶路,慢些也无妨。”

    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顾琇掀帘而入。

    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后来……

    顾琇接进怀里。

    所以他一直在等。

    可现在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了。

    他知道玉娘回长安以后,还有一桩最棘手的事没有解决。

    她正小声同孩子讲道理,听见动静,抬起眼。

    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知道了。”

    只要他们重新成婚,他就可以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

    她的神情依旧平和,近几日同他相处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

    “方才同甘州的官员议完下一程的事。”

    只是,这些日子他做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

    顾琇望着她。

    这个孩子总不能永远只有一个含混不清的身份。

    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再加上身边还带着孩子,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只命女使与乳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

    刺史并未察觉什么,又道:“凉州那边已经提前收拾了住处。听说他走得急,若一路不耽搁,说不准还会比您早到几日。”

    而他呢?

    顾琇将舆图慢慢卷起。

    顾琇抬眼。

    玉娘也在渐渐习惯他。

    “凉州昨日送来公牒,还有一桩事,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

    “京中也有人西来了。”刺史笑道,“算脚程,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待郡主到了,便由他一道护送回京。”

    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众人落座后,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指着下一程的道路同顾琇说明。

    甘州。

    顾琇垂下眼:“还有几日?”

    只是此前,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

    无非是驿马、道路,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

    并不是到了长安才算结束。等一到凉州,魏瑾出现,这段只有他们同行的日子便结束了。

    余下的话,他也没再多问。

    “这么晚?”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神情里难得显出几分束手无策。

    他生得与中原人不同。幼时尚且罢了,待年岁渐长,无论读书、交游,总免不了有人追问他的出身来历。

    又过了些日子,车队进入甘州。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这动作这些日子已经做过许多次,两人都不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抱着孩子在屋中慢慢走了几步,掌心托稳后颈,过了一会儿,哭声果然渐渐低下去。

    “秦王殿下。”

    顾琇指腹沿着杯沿缓缓划过一寸,随后将茶盏放回案上。

    再往东,还会有更多的人在等她。?她有家人,有魏琰,也有魏瑾。如今那些尚且需要旁人替她操心、替她筹谋的事情,到了长安,自然都会有人接过去。

    这些日子,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日与她的问候,也习惯了照顾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已经会让他坐下,会将孩子放心地交到他怀里,也会在用膳时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曼苏尔远在异国,甚至无人知道他是否还能出现。

    “你怎么来了?”

    “今夜才落过雨。出城那一段路泥泞,等明日晒上半日再走。”

    “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顾琇听得心不在焉。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

    他一直觉得不必急,从伊州到长安还有很远。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说不定甚至有一日还能走回从前。

    顾琇转身出了前厅。

    玉娘正坐在榻边哄孩子。

    顾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他不能让自己只停在这里。

    等她再接受自己一些。

    “何事?”

    再往东,是凉州。

    若只是要给他一个足够安稳的身份——

    驿馆前院仍有人牵马卸车,廊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顾琇独自站在厅中,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一路原来已经快走完了。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日。

    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也知道两人之间才刚刚缓和,此时开口,很可能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打破。

    玉娘有郡主的身份,自然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可孩子总会长大,她也不可能只替他打算到眼前。

    并非没有办法。

    玉娘静了一会儿,才道:“该谢还是要谢的。”

    玉娘住在驿馆最里侧的院子。他走到月洞门前时,里面正传来玉娘哄孩子的低语声,其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啼哭。

    即便有人私下议论他的相貌与血统,只要自己还在,便没有人敢真正轻慢这个孩子。

    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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