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来(2/2)
他又转头望向玉娘——她仍昏昏沉沉地伏在软枕间，面无血色，对这屋中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
“她受伤了。”他终于抬眼，视线直直迎上李玹的目光，“我要带她去看医官。”
李玹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镇北王世子，久闻其名。”
“改日待她好转，我再来听。”
医官低了低头，斟酌着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只是这位娘子肩后另有一处破皮淤痕，看痕迹……不像是撞出来的。”
他淡淡道：“原来是哈立德商首。”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声音又压沉了几分。
医官回完话，却又略一停顿，神色间浮出几分迟疑。
他抬起眼，看向沉昭，笑意不改。
偏室内灯火明亮，外头的喧哗与兵甲声被隔在门外，只余几名侍女来回取水、递药的细碎声响。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李玹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口一点点收紧。
沉昭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缓。站在一旁的李玹听到，心口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一线。
赤焰商号的名声，他自然听过。虽说自己常年身在庭州，对河中商路并不算太熟，可这样一个往来撒马尔罕与呼罗珊的大商号，总不至于全无耳闻。
李玹听懂了。他垂眼看了一眼帷帐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世子殿下既这样说，我自然放心。”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口中便像含了一整块黄柏。苦意沿着舌根漫开，黏连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时连自己都辨不清是疼还是涩。
“不打扰世子殿下了。”
她就这样信任那个人吗？信任到可以将自己完全交托于他。
“赤焰商号，哈立德。”
李玹只觉这一幕刺眼至极。
沉昭立在榻前，声音难掩焦急：“劳烦您看看她伤得如何。”
而他的真心，她却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在心上。
她既这般冷心冷肺，他又何必还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李玹唇线绷得发白，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把她还给我。”
又或许，那人便是她心心念念、不顾性命也要去救的阿昭。
只是赤焰在碎叶城中产业不多，多是借本地胡商牵线周转，并非明面上扎根于此。他没有想到，玉娘竟会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李玹看着沉昭抱着她的手，唇线一点点绷紧。
沉昭步子顿了顿，立刻放轻动作。
“她是大晋郡主，这里的人不敢怠慢，商首不必挂心。”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多客套。
“先替她上药。”
李玹冷凝的神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极细微的裂痕。
沉昭面上平静，目中却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还未请教，阁下是？”
李玹却似全然未觉，只朝他略一颔首。
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卑微到这样的地步。
“倒像是齿痕。”
医官很快被人领了进来。
他寻了她很久，却始终一无所获。可此刻她分明就在眼前，他却像站在了大雾深处，茫然不知自己的心该落往何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
他缓缓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像是终于肯退一步。
李玹也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并不热络的笑。
沉昭看着他，目光微顿。
片刻后，沉昭才移开眼，声音恢复了冷静。
沉昭察觉，皱眉道：“还有何处不妥？”
医官不敢耽搁，隔着帷帐替玉娘诊脉，又让侍女描述她背后的伤处。一番认真探查后，他才低声回禀：“世子殿下，这位娘子背后受了撞击，伤面颇大，撞得也重，已积了些瘀血，所以疼得这样厉害。不过好在未伤及筋骨，敷药后静养几日，暂且不可再劳累奔走。”
过了会儿，沉昭先移开眼，语气仍算平和：多谢商首对阿玉的关心。只是她身份特殊，如今又受了伤，既到了镇守使府，自会有人妥善照料。”
他分明劝过她。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僵，随即偏过脸去，唇线抿得更平。灯火从侧面落下来，映出他耳根处一点悄然漫开的血色。
方才情势混乱，他无暇多问。如今玉娘的伤势既已暂且安置，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又与她牵扯不清的胡商，便再不能当作没看见。
侍女应声上前，将帷帐垂下。医官也退到灯下，吩咐人取来药材与小盏，开始调制外敷的药膏。屋中一时只剩来回走动与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
“把她给我。”
沉昭似是轻嗤一声，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沉昭将玉娘放到榻上，动作极轻。可她后背才一沾上软枕，仍疼得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褥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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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李玹生生压下心头那阵郁气，冷着脸迈步跟了上去。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玉已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再次与旁人有了他无法插手的纠葛。
可笑的是，双脚却像被嵌在原地，竟挪动不了分毫。
“忍一忍。”他低声道，“很快就到。”
沉昭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李玹。
“不过，她自作主张瞒了我这一回，总该亲口给我一个解释。”
玉娘疼得意识昏沉，只隐约听见两人声音一前一后响起，语气都不太对，却怎么也分辨不清说了什么。她额角冷汗未干，手指无意识攥住沉昭衣襟，低低吸气。
这话说得客气，却已有逐客之意。
李玹没有看他，只冷冷垂着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都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不止一次。
可她还是来了。不惜拿他的心意作筹码，也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如今，她却毫无防备地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甚至到最后已近乎哀求。
他本该转身就走。
沉昭眸色渐冷。
沉昭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沉昭垂眼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怀中的玉娘，没有说话，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沉昭看了李玹几息，终究什么也没说。
满堂嘈杂中，竟无端生出一线剑拔弩张的寂静。
屋中静了一瞬。
沉昭的目光缓缓停在他身上。
话落，他不再理会李玹的脸色，抱着玉娘径直往堂后偏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