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一次我不走(3/3)
素手翻滚着药材,正好苦慧从房里出来了,他眼睛尖,看到杭锦书的手上满是赶路留下的各种大小斑驳的创痕,还有熬不过风雪长出的冻疮,来不及清理的指甲里都是灰泥。
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和尚,幽幽地溢出了一声叹气。
杭锦书偏过视线,见是苦慧,她忍不住问:“他的耳朵,一会便要重新堵上么?”
苦慧点了一下头。
须臾,他忽地想起什么,轻笑道:“我有一种剌嗓子的药,吃了能把声音变粗,你要不要试试?我保管你亲娘听到你声音都认不出你。”
“……”
以前,她觉得荀野身边人才济济。
现在,她觉得他们简直是……虎狼一窝。
但苦慧的话很诱人,就像枝头新鲜的红得发紫的柰果,他说:“你就可以和他说话了。”
杭锦书不假思索:“可以。”
荀野沐浴完了之后,自己找了衣衫穿上了,这里的条件比起东宫可谓简陋,所谓洗澡的地方,也只有几扇木屏风围出来的一个小隔间,荀野习惯把更换的衣衫搭在这隔间上边。
洗澡完毕之后方便取下衣衫,给自己换上。
他如今是个瞎子,一举一动都比往常要慢很多,偏生他又是个急脾气,用了很久才习惯这种暗无天日的处境。
好在洗澡的时候,他能短暂地听到一些声音,嘴里也能说话。
用苦慧的话说,这是方便他洗着洗着,突然倒在地上,张不了口呼救,最后死里头没人发现。
他何曾如此狼狈过啊。
好在这种狼狈的惨相,锦书是不知道的,要是被她看见了,他……不用活了。
苦慧叮嘱过,不能想锦书。
他不信邪,心说不让嘴上提,我心里想一想还不行?
但他发现确实不行,只要一想锦书,身体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流窜得像过电一样,接着便会头昏脑涨,浑身难受。
不能想锦书,那活着跟死了有何分别?
荀野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活死人。
最开始很受折磨,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已经答应陆韫的求婚,两个人都已经再续前缘了,荀野有点儿冷静了。
冷静得,只剩下祝福。
刚从净室出来,浑身还冒着热气儿,耳朵里听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是有人来了,替他送来了一件厚实的狐裘。
荀野接过狐裘,侧耳听,没听到动静。
杭锦书紧张地把手掖在袖口,听到他说:“你确实很小。”
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没等杭锦书问,荀野也不卖关子:“脚步很轻,三步的距离大概不到半丈,呼吸虽然均匀但是很浅,你身体瘦弱,身量应该不超过——”
他抬起一只手,随手比划了一下。
正好,是到杭锦书的高度。
她惊愕了。
对方一笑:“我盲听也能听出很多信息,信不信?”
杭锦书想说信,结果一开口,便发出宛如老鸭般“嘎嘎嘎”的叫声:“……信。”
“……”
荀野紧急撤回了一只手,非常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有隐疾。”
杭锦书尴尬得失语了,她现在开始后悔,非常后悔。
怎么就被苦慧蒙骗,上了他的贼船。
“叫什么名字?”
杭锦书愣了一瞬,这
道题事先倒是有准备,于是她“嘎嘎嘎”地说道:“我叫听雨。”
荀野扯了下唇角,对她道:“听雨。”
她便应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间滚出来,像极了老鸭叫。
荀野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讲话了,你还是沉默寡言吧,挺好的。”
杭锦书恨极了苦慧。
有时候,真的不想当端庄得体的贵女,很想打人。
荀野有一根趁手的盲杖,当他行动时,便拄着盲杖在屋里来回。
适才洗澡时,荀野随手将盲杖搁在了屏风上,他摸索向屏风取了自己的盲杖,试图走回内室休息。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跟来,他低声道:“别跟了。”
杭锦书一愣,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刹得太急,以至于荀野怀疑自己这句话伤到了她的自尊,抿了下唇,解释道:“我不习惯有人近身触碰,虽然你是男人。”
顿了一下,她惊诧时,他接着道:“如果不是眼睛上了药看不见,我是不会需要找个人伺候的,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生人距离太近。苦慧应该告诉过你,我脾气还不是很好,要是你自尊心太强的话,那在我这待不长久。当然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受不了我可以立马就走,我会给你一笔钱,绝不阻拦。”
杭锦书从来没发现这一点,荀野不喜欢生人近距离接触。
难道是她太迟钝吗?
不,杭锦书觉得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见荀野时,两个人盲婚哑嫁地坐在婚帐里,他挑开她的团扇,剥去她的婚服,对着还是陌生人的她,分明做尽了世间最亲密紧绞的事情。
他分明就……热情得不像样。
往事不可以追忆,追忆之后再面对现实,一个冷冰冰的荀野杵在面前,她心里突然一痛。
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一把扯掉他眼前的绷带,告诉他。
我是杭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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