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2)

    代宫。

    大殿西侧矗立着一排飞檐殿宇, 是依高皇帝旧制所建、奉当今陛下诏敕修缮,专祀刘氏先祖的宗庙。

    庙身不事华饰,青砖覆顶, 朱门巍然, 檐角静垂铜铃,阶前掩映着终年青翠的古柏, 一派沉厚庄重之气。

    汉时诸侯大婚并册立王后,章程复杂, 礼节繁琐,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需在当日敬告王国宗庙,告请祖先纳娶新后, 祈求福佑。

    天方微亮,晨雾还浮在庙外柏枝间, 刘恒与众臣就已缓步入庙。

    他一袭玄色暗纹深衣束身, 更显肩背端直,面如朗玉,冠冕垂旈轻拂额前, 略略遮住了沉定如渊的眸光。

    殿中南向正位供奉着太祖高皇帝神位,东侧昭位设太上皇刘太公神位,漆金字迹庄严肃穆。

    太牢三牲牛、羊、豕陈列于案,旁列玉帛、清酒、黍稷稻粱, 一应器物皆循大典礼制。

    宗正官捧圭侍立,太祝、祝史各就其位,中尉、内史等皆着朝服,垂手屏息。

    殿内寂静,唯余玉磬轻响。

    薄青窈则身着翟衣, 端坐于西侧帷幄之中观礼,见刘恒身姿恭谨立于神位之前,祝史这才捧祝文上前,声音响彻静庙:

    “维当今五年岁次,代王恒,敢昭告于太上皇、太祖高皇帝之灵:恒奉藩代国,祇奉宗庙,今择吉大婚,册立王后,以承祭祀,以继后嗣,谨具太牢,虔告祖灵,惟祈神灵庇佑,邦国安宁,宗祀绵延。”

    诵毕,刘恒俯身再拜稽首,并奠帛、献酒,行三献礼。

    殿中众人随之肃立行礼,晨光穿棂而入,落在阶前,映得刘恒身端影直,更显庙堂肃穆。

    礼官随后高声唱诺,告庙礼成。

    余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代王大婚及册立王后一事,自此告于祖宗,礼正名成。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居所中,窦漪房已妆扮妥当。

    为她梳妆的,是薄青窈亲自从宫外寻访来的四位老妇人。

    她们皆是晋阳城中福寿双全、德高望重的耆老妇人,请来她们为窦漪房上妆梳头,便是求一个顺遂福气的好兆头。

    老妇人们虽已年老,却精神矍铄,一边温和地与窦漪房说着话,宽慰她紧绷的心情,一边手法轻柔地将她乌黑的长发细细梳通,挽成一个端庄好看的垂云髻。

    近身伺候的宫人们捧来妆匣和首饰,老妇人一面瞧着铜镜,一面将两只玉笄横插入窦漪房发髻之间,再辅以赤金云纹小簪,越发显得优雅华贵。

    上妆的宫人们动作也很快,眨眼便将窦漪房妆扮好,细眉以石黛轻描,唇间点着嫣红唇脂,那唇脂加了鲜桃瓣调合,颜色艳而不俗,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窦漪房早已换上了绣娘们量身缝制的绛红婚服,垂顺的衣摆上以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纹,其间还以别致的花草纹样点缀,更显华美惊艳,腰间束丝绦玉带,又悬着数枚佩玉,步履间轻响叮铃。

    她被宫人们扶着站起身,在另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照了照,只觉得镜里人是从未有过的明艳动人,都有些不像她了。

    可身边人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变着法儿地夸她,直夸得窦漪房的脸红得连敷粉都遮不住。

    见梳妆礼毕,四位老妇人笑着道了新婚吉语,便极有分寸地随宫人们退下,只留窦漪房一人在内。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窦漪房在镜前又照了照,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大婚的车驾还未来接,窦漪房又坐回席上,抬手从案上小盒深处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层层展开。

    里面躺着一对极素、极旧的耳珰。

    玉质早已失了光泽,形制也是集市里最朴拙的那种,却是当年新婚阿翁赠予阿母的旧物,也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窦漪房执起镜奁旁的小铜镜,对着光影,郑重地将这对旧耳珰一一戴上。

    与周身华贵齐整的婚嫁装束相比,这对老旧耳珰着实格格不入,甚至略显寒酸。

    可窦漪房却抬手轻轻抚过耳侧,眼里说不出的爱惜温柔。

    她望着镜中身着婚服、带着父母遗物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开口,似是对着遥遥在天的双亲,一字一句,郑重告慰:

    “阿翁,阿母,女儿今日要嫁人了,是嫁与代王,他待我极好,女儿往后一定会过得很好,你们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眼角便凝了泪。

    正想着垂泪会不会弄花刚上好的妆时,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窦漪房慌忙仰头,尽力将眼泪收回去,又敛去眼底的湿意与悲绪,稳了稳声音,轻声道:

    “进。”

    推门而入的,是宫正司宫正冯柳。

    自窦漪房入宫以来,冯大人便待她如师如长,是她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的依靠。

    窦漪房惊喜起身:“您怎么来了?”

    冯柳手中捧着一方简朴木匣,上前见礼,语气温和诚挚:“今日王后大婚,我怎能不来呢?”

    她抚摸着手中的木匣,眼含笑意:“这是为你添妆的。”

    窦漪房起身接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低声道:“多谢大人……只是往后我不能再在宫正司侍奉左右,为大人分忧,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冯柳的病一直断断续续,过了年,面上仍沉着几丝病气。

    窦漪房清楚,她是因怜惜自己无双亲在侧,所以才撑着病体前来为自己送嫁,这份情谊已胜过万千。

    冯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和打趣:“傻孩子,怎会没有分忧?咱们代国的王后是从宫正司走出去的,那往后旁人可不得把我这宫正司供起来。”

    一句话,让窦漪房破涕为笑。

    冯柳随即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叮嘱:“玩笑归玩笑,今日我托大当一回你的师长,便多说几句。”

    窦漪房立刻答:“漪房一直视大人为师长,从未有一刻忘却……大人请讲。”

    冯柳眼含欣慰,像过去那样拍拍她的手:“你日后为王后,切莫因出身低微而自轻,亦不可因旧日情分偏私宫正司。为政为后,公平二字最重要,若你当真偏袒宫正司,长久以往人心不平,人心不平则乱象必生。”

    “我知你沉稳持重,对你的行事一向放心,唯有这点总是记挂着,不得不唠叨几句。”

    她语气平缓地说着,就好像回到了窦漪房第一日入司时,她在身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导着,叮嘱着。

    窦漪房拼命睁着眼,想要止住眼中的热意:“您的教诲,漪房铭记于心,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有了这句话,冯柳欣慰一笑,缓缓起身,整理好了衣容。

    “既如此,宫正司宫正冯柳恭祝王后大婚,千年万年,万事顺遂,平安无疾。”

    她后退一步,对窦漪房行了一记规整肃穆的大礼,躬身轻步退出。

    窦漪房不舍含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冯柳离开后,窦漪房就一直抱着膝发呆,忽而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是这次的声音听着格外局促犹豫。

    窦漪房连忙放下腿,一面迅速整理衣裙坐好,一面纳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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