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鬼魅(1/2)

    鬼魅

    进宫的路,是熟悉的。

    【520赫兹的芽】

    像是他七岁那年,先被送入了京城,又被送入了内廷。

    飞翘的屋檐金碧辉煌,高耸的城门砖红热烈……轻易地就让刚刚被施以极刑的孩童忘记了不久前的痛苦和恐惧。

    小火者们在内官监里被来自各内侍衙门的宫人挑选带走。

    他太瘦小,被剩了下来。

    天都黑了,宫人四散,连内官监都要关门的时候,还没有去处。

    他害怕起来,一直哭。

    他想回家。

    有人问旁看管他们的长随:“怎么独剩下了一个?”

    那长随道:“三春姑姑,您看他,豆芽菜似的,说不定过两天就病死了。哪个监里的公公看得上?”

    他哭得更厉害了。

    那女子蹲下来给他擦脸,又给了他一块点心。

    “吃吧,吃饱了就不哭了。”那个穿粉色袄裙的年轻宫女哄他,“我带你走。”

    敬妃娘娘宫中的太监名额没有空缺。

    可三春姐会做饭,经常出入尚膳监,在刘守义处得了不少青睐,便将他送了过去。

    ……直到现在。

    季晚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去尚膳监的路。”季晚说,“真是掌印唤我回来?”

    那宫人回头看他,客客气气道:“虽是刘掌印请奉御回宫,却并不一定要去尚膳监,不是吗?”

    季晚沉默。

    宫人笑了笑,道:“请吧,季奉御。莫让主子久等了。”

    那宫人再不说话,转身前行,季晚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沉默跟了上去。

    紫禁城的内廷犹如迷宫。

    中间有无数隐藏着秘密的窄小夹道。

    他们在那些夹道中穿行,时而向北、时而向东,幽暗中撞见过疯疯癫癫的宫人,也窥探到过一闪而过的人影。

    朱墙碧瓦下,人们被挤压成无数固定的模子,早模糊了面孔。

    有猫儿的叫声。

    有咒骂的哭声。

    可是这些声音很快消失在了遥远的宫墙后,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宫人引他从一扇后门入了内,穿过一个窄院,竟是一个厨房。

    里面大灶的灶膛已经烧了火,铁锅里咕噜噜热着水,旁边有几个做厨工打扮的长随侍立,见他进来,便都行礼,唤季奉御。

    站在最前面的竟是松台。

    “季奉御,等您许久了。”他谦卑温良地说。

    “这是哪里?”季晚问。

    松台将手里的襻膊递过去:“是端本宫。”

    端本宫。

    东宫。太子居所。

    又过片刻,季晚上前拿起襻膊系于肩头,围上围裙,走到案台边。

    那一丈多长的红木案上,食材堆积成山,山珍海味还在其次,不合时令的蔬菜瓜果成筐垒放,更有各种平日难得一见的各种香料用金罐一一分装。

    一应物事奢靡齐整,令他有些怀念王府膳房的随意。

    松台又道:“请吧,季奉御。别让太子久等。”

    季晚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案头的菜刀。

    太子的饭食都由那早死的王奉御操持,他鲜少接触,只能根据模糊的印象做了一些。

    即便有不少人打下手,也很久没有这般忙碌。

    等那些菜被一一端了出去,季晚擦了擦汗,随最后一位送膳的宫人从后厨入了端本宫正殿。

    雪与靡靡之音依旧。

    只是那台上的舞姬早换了别人。

    刘守义正站在太子身边,躬身讨好地笑,与他平日在尚膳监那端庄仪态截然不同。

    见季晚来了,刘守义连忙招呼:“快来这边,小晚,太子殿下等了你许久了。”

    季晚上前,匍匐跪拜。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注意到他。

    “你就是那个……”太子酒还没有醒,醉醺醺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个奴仆的名字,“季晚?”

    “是。”季晚回。

    太子的筷子在那些他做好的菜肴里翻动几下,有些鄙夷道:“净是些寡淡的家常小炒,也没什么滋味。”

    季晚垂首跪地,没有说话。

    太子口齿不清道:“你、你过来一些……来孤的身边。”

    季晚应了一声。

    那太子却忽然一笑:“谁让你起身了。”

    季晚一顿,这才膝行到了太子脚边,不等他跪稳,下巴就被太子捏住,整张脸被逼着抬头。

    “你知道今日叫你进宫是为何吗?”太子问季晚。

    季晚垂着眼帘,忍受着这般的打量。

    “奴婢不知。”

    “其实孤、孤也不太懂。”太子打了个酒嗝,“是皇帝让孤把你召进宫。‘看一眼那个赵珩痴迷的阉奴是什么路数’——这是父皇的原话。可你……啧。”

    太子用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像是打量什么玩意儿。

    末了,太子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王兄宠爱的能是什么好货色,竟连姿色也这般寡淡。”

    他松开手,又随手抓了块帕子擦了擦手指,扔在了季晚眼前。

    季晚没有说话,他如此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安静地没有动静。

    可太子对此并不满意,又道:“我还担心召不回你,毕竟王兄那么独断专行。可没想到刘守义出了个好主意,说先让父皇留住王兄,再以他的名义叫你,你定回来。”

    他蹲在季晚面前,与季晚直视。

    他如同每一个上位者那样,即便是在思绪最乱的时候,也极懂得如何死死钳住猎物的死穴。

    “我、我听说刘守义这个奴才,承诺了让你一个月出宫?”太子哈哈大笑,指着刘守义,“就他这条老狗说的话,你也能信吗?”

    季晚的脸色终于苍白了,他抬眼看了一眼刘守义。

    刘守义正在太子身边讨好笑着。

    隐隐有过预感。

    知道也许不过自欺欺人。

    心里空落落的。

    冰冷的感觉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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