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2/2)

    &esp;&esp;罗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esp;&esp;罗合裕嗓音哽咽。

    &esp;&esp;“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esp;&esp;凤元羲知道罗公公有时候不算是个好人。

    &esp;&esp;“原来陛下……不是痴的。”

    &esp;&esp;大伴,早在几年之前,你就已经是廉王、是凤绛的人了。”

    &esp;&esp;还是一个将他锁在曲台殿内,想要将他烧死的人。

    &esp;&esp;从罗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里,凤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esp;&esp;罗合裕猛地回过头来。

    &esp;&esp;他苍老的嗓音与含泪的目光穿过蔓延的火,望向陛阶之上的凤元羲。

    &esp;&esp;佝偻的老太监发丝银白,背对着他,颤巍巍如同一片无声无息的秋叶。

    &esp;&esp;“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经走到这里了,后悔也晚了。”

    &esp;&esp;隔着宫墙,他也能看见那个太监讥诮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讽。

    &esp;&esp;凤元羲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esp;&esp;罗合裕似乎到现在才明白这件事。

    &esp;&esp;“……陛下。”

    &esp;&esp;凤元羲单手握着那两页《尚书》,缓缓收紧。

    &esp;&esp;他大声地说。

    &esp;&esp;“也是你。”

    &esp;&esp;——

    &esp;&esp;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正常的音量,用这样毫无作伪的语气,在宫禁中这样跟人说话。

    &esp;&esp;凤元羲静静看着罗合裕。

    &esp;&esp;“罗公公,让奴婢趴在地上舔干净阶下尘土的时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esp;&esp;“大伴。”

    &esp;&esp;但是……

    &esp;&esp;而殿堂之下的罗合裕死死握着手里的钥匙,背对着凤元羲,守着那道被他亲手插上的门栓。

    &esp;&esp;过了一会儿,罗合裕才缓缓开口。

    &esp;&esp;“奴婢看着陛下这样苟活,日复一日,难道就是对得起先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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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凤元羲的瞳孔骤然收紧。

    &esp;&esp;凤元羲知道那几个人。

    &esp;&esp;苍老的太监弓着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火焰把宫殿内的陈设烧得噼啪作响,罗合裕抹着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语。

    &esp;&esp;他的喉咙一滞,几乎发不出声音。

    &esp;&esp;凤元羲绕过屏风,身侧是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esp;&esp;“荣保、陈禄那几个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里。”他的嗓音苍老而颤抖。“奴婢不做,他们就全都要死。”

    &esp;&esp;“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esp;&esp;“曲台至今都没有拔除的内应,也是你。

    &esp;&esp;父皇驾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司礼监罗公公树倒猢狲散,那几个内侍,都是一直留到现在、把罗合裕当亲爹伺候的。

    &esp;&esp;十年了。

    &esp;&esp;他空前冷静地看着罗合裕。

    &esp;&esp;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空旷高大的殿宇,落下层层铺展的陛阶,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esp;&esp;罗合裕没有否认。

    &esp;&esp;火光蔓延,烟尘腾起。滚热的火气将腊月的严寒都驱散在外,凤元羲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烧得滚烫干涩,酸得厉害,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esp;&esp;“陛下即便装痴作哑,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经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里,陛下,奴婢登高跌重,这么多年了,活得没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您……”

    &esp;&esp;他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却没有声息。

    &esp;&esp;“不是要杀朕么?”他说。“那就没什么不敢见朕的。”

    &esp;&esp;凤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殿前。

    &esp;&esp;只是现在……

    &esp;&esp;曲台四周的烛台都被打翻了。火舌舔过层叠的帷幔,已经开始向四周围拢蔓延,逐渐有烧成一片火海的趋势。

    &esp;&esp;但他同样也知道,父皇离世之后的每一天,罗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这十余年的艰难岁月。

    &esp;&esp;背对着他的罗合裕埋着头开始擦眼睛。

    &esp;&esp;“为什么?”凤元羲问他。

    &esp;&esp;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他说:“大伴要替凤绛杀我。”

    &esp;&esp;老太监的背影微微一颤。

    &esp;&esp;“……陛下!”

    &esp;&esp;殿外仍旧没有声音。

    &esp;&esp;六岁之后,凤元羲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罗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从记事起,就是这么叫罗合裕的。

    &esp;&esp;“……进来。”

    &esp;&esp;凤元羲的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罗合裕手里紧握的钥匙上。

    &esp;&esp;“大伴现在发现我的神智是正常的。”他说。“但是您仍旧要杀我,没有改变您的心意。”

    &esp;&esp;许久,他听见背对着他的罗合裕,似哭似笑地开口说。

    &esp;&esp;许久,凤元羲缓缓开了口。

    &esp;&esp;“奴婢一把老骨头,做人做狗也没什么分别,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尝比奴婢的处境好到哪里!”

    &esp;&esp;片刻,他缓缓笑了。

    &esp;&esp;他是罗合裕从小看着长大的,罗合裕了解他,他未必不了解罗合裕。

    &esp;&esp;片刻,他听见了自己冷硬中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

    &esp;&esp;当年的罗合裕风光无限,在宫里遍地子孙,也不是没有仇家宿怨。父皇刚走那两年,凤元羲也曾见过,见过罗合裕为了几斤冬日的炭火、两件体面的冬衣而冲着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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