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憋着火的生命(1/1)

    憋着火的生命

    巴黎天气阴晴不定, 光影像掺过水的墨。傍晚六点,左岸画廊陆续关门,只有?一家仍亮着灯, 橱窗里挂着一幅年轻画家的抽象作品, 颜色极美——像焚烧过又沉入水底的火。

    邓行谦掏出?烟, 没点, 夹着,推门进去。

    画廊并不大?,木地板踩着会轻响,空气里混着松脂油和老旧画框的味道。他往里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像提前进入审讯模式的警察。

    前台的法国小姑娘抬头:“onsieur lee, 您又来了?”

    “看看新货。”他说。

    前台的姑娘仍旧点头,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 灯光照下来, 她的脸看起来圆润得如同一块鹅卵石。

    他是?这间画廊的常客了,经常过来看画, 但从来没买过, 这是?前台对他不耐烦的原因。邓行谦往里走了几步, 站到第二?道墙边上, 那是?一幅二?十六岁华人女孩的作品, 署名不熟,但画很有?力。背景是?一片厚到几乎要从画布里长出?来的暗绿,光源被压着, 却在画角里冲出?一丝亮色,像憋着火的生命。

    光明被压着,但最终挤出?来的那一点亮色, 凌厉得像刀锋。

    这风格他很熟悉。

    邓行谦站得极近,甚至抬手,指尖虚虚地悬在画布前。

    笔触干涩但狠。构图不稳,但思?路野。缺乏技法,但有?生命力。他最看重的就是?最后一点。

    邓行谦指尖点了点画框,像点烟的动作。

    “啧。”

    画廊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左岸的风里,看着那一点亮色在玻璃里反光。

    江南的十月雨细得像绣,一层层地落在杭州钱塘江边的玻璃幕墙上。云乐衍出?来时,气温骤降得厉害,风从河面卷过来,像有?人在她腿边悄无?声息地磨一把冷刀。

    庚山电力杭州办的项目会议刚散,她还没来得及走两?步,余光就扫到一个?女人撑着伞站在大?厦的柱子下,静静地盯着她。女人穿得很普通,一件浅色风衣,里面黑色紧身衣,腹部?鼓起,紧身衣没能将肌肤全部?裹住,露出?一半隆起的小腹。

    伞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云总,”那女人开口,声音细细软软,是?台湾口音,拖延的尾音十分性感。

    云乐衍停下脚步,“你这么早就来了?”她走过去,看到她眼尾的黑色眼线,台湾女人十分喜欢画眼线,故意魅惑众生。

    那女人眨眨眼,眼底没有?什么温度,“他让我来找你。”

    云乐衍盯着女人的肚子,眉心微跳。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正要问清楚,消息就进来了一条。

    “你们?结束后告诉我一声。”

    云乐衍抬起头,看向那女人,她抱着自己,伞柄握得发白,风一吹就更显得她瘦得喘不过气。

    “上车说。”

    女人点头,跟在云乐衍身后,走得步子很小。车门关上后,雨和冰冷关在外面,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台湾女人故意坐在后座,沉默半晌,她还是?冷哼一声,“我知道他让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云乐衍从后视镜里看向女人,“你现在这个?月份可以?打胎吗?”

    “引产吧,”台湾女人没好气地说,“康颂岩是?没这个?胆子吗?他怎么有?勇气把我送上床,没勇气带我去打胎?”

    云乐衍这才有?些好奇,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你这孩子是?谁的?康颂岩的吗?”

    “是?他的我就不会同意打掉,”女人看向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别说这么多废话?了,走吧,我们?去医院。”

    云乐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所有?温度都被风吹散,不剩一丝。

    到妇保医院挂号的时候,女人的手一直抖。她坐在候诊椅上,看着走廊来往的孕妇,眼神慢慢变得空。

    云乐衍早就约好了医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台湾女人转过头来,眼睛通红,云乐衍缓缓走到了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要想要这个?孩子,就留下来,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况且这孩子长在你身上,你说了算的。”

    “这孩子是?叶家大?家长的,我要留下来,那就是?一尸两?命。”台湾女人风轻云淡地说,“怪我不知好歹。”

    云乐衍听到这里,震惊大?于?同情,康颂岩给自己的老丈人送女人?为了什么?台湾女人转头,千娇百媚地说,“我想要凭借这个?孩子上位,康颂岩他老婆闹着要去前线,叶家都觉得我是?个?耻辱,可那个?老男人在我身上驰骋的时候,就没想过耻辱了?”

    云乐衍倒吸一口气,“我只是个解决问题的人,你不能把问题抛给我。”

    “在康颂岩眼中,我是?个?问题?”

    “至少是个麻烦。”

    “他靠我上位,台长的位置,那是我帮他争取来的。”

    “……”云乐衍沉默地看着她。

    台湾女人撇嘴,“我说错了吗?”

    “这种利益纠缠的事,怎么能靠你的……?你把自己当做什么?”云乐衍反问,她觉得眼前人是?挺单纯的,怪不得能想着自己依靠肚子里的孩子上位,想要得到权势的人,被权势玩弄。

    台湾女人不再言语,云乐衍站起身,“走吧,医生在楼上等我们?呢。”

    “他真的不来吗?”台湾女人打开云乐衍要扶她的手,“他知不知道,我上手术台,我孩子月份这么大?,很有?可能再也下不来手术台?”

    “这不是?我关心的事,”云乐衍说,“他帮了我一个?忙,我答应他做一件事,这是?我们?之间的账,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好说。”

    “那你呢?你不也怀孕了吗?”台湾女人声嘶力竭地说,“你把别人的孩子打掉,你就不怕自己遭到报应吗?”

    “你也是?当母亲的,你怎么可以?剥夺别人的孩子?”

    云乐衍深吸一口气,拉着台湾女人进了电梯。她以?为只是?要一个?孩子的命而已,云乐衍坐在走廊中,她没想到康颂岩这么狠,最终还是?要了母子两?命。

    她给康颂岩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两?人都没说话?,康颂岩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还是?他温柔地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知道的太多了,我们?怕她带回台湾。”

    云乐衍还是?一句话?不说,她站在窗户前,看着医院里人来人往的车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与你无?关,云乐衍,恭喜你要做妈妈了。”

    云乐衍挂了电话?,来的时候两?个?人,离开的时候一个?人。云乐衍转身就要离开,妇产科的医生叫住了她,“云总,您的产检报告出?来了。”

    云乐衍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医生的冰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她拿到了她的报应。

    “这个?孩子不能要,它有?病,”云乐衍的声音嘶哑,季相夷坐在沙发对面,阴沉着脸,嘴唇干涩,两?人已经吵了很久。

    “它有?病,生下来,有?病我们?就去治,我又不是?没钱,又不是?治不起。”

    云乐衍固执的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你有?想过孩子的意愿吗?它想要不完整地、残缺的来到这个?世?界吗?季相夷,你不要太自私。”

    “我自私?云乐衍,我倒觉得你是?因为不想要我的孩子,所以?伪造了这份文件,”季相夷突然轻松一笑?,扔开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你是?不是?还想着邓行谦呢?你是?不是?想着等他回来,没有?孩子,你们?两?个?好在一起?”

    “季相夷,你是?疯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我说了,它有?病,它有?缺陷。”

    “我不准你拿掉我们?的孩子。”

    “子宫长在我身上,这事儿你做不了决定。”

    “云乐衍,你就是?不爱我了。”

    “我更爱孩子,所以?才不希望它……”

    “你爱它,它什么样子你都爱才对,是?吗?”

    云乐衍气笑?了,这诡辩季相夷到底从哪里学来的?云乐衍不说话?了,喝了一大?口水,坐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季相夷。

    孩子从来都不是?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打乱她计划的人,婚姻和鸡毛蒜皮才是?。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是?不是??”季相夷走到云乐衍面前,他跪了下来,“求你,就当为了我,留下这个?孩子好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鞭子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这个?孩子未来要承担的痛苦,不比他们?少,万一季相夷觉得麻烦,扔掉孩子呢?

    人性不值得考验,云乐衍任由季相夷祈求自己,心中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季相夷没招了,他只好请武克温出?来,请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看住云乐衍,不要让他去做流产手术。

    武克温听着季相夷说了一大?堆话?,他只记住了一句话?,云乐衍要去打胎。

    打胎的原因,云乐衍的丈夫不肯明说,两?杯威士忌下肚,武克温醉醺醺的,他倒是?真的想问问季相夷,她因为怀孕受了多少罪,你知不知道?

    最后,还是?康颂岩陪着云乐衍去的医院。季相夷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康颂岩?他坐在沙发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陪伴他的只有?台灯和尼古丁,这个?世?界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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