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1)

    陈夏盯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跟林瑜匆匆分别。

    咖啡馆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城市的光影扑面而来。

    她拦下一辆车,报出手机里研究所的地址。

    车窗外,街景迅速倒退。

    淹没

    研究所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夜已经很深了, 整栋楼却仍旧亮着,像一块被剥离出时间的切片,安静、理性、毫无情绪。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回声被拉得很长。

    这栋研究所, 建在城郊临海的高处。远离市区,远离人群, 像是被刻意安放在世界的边缘。

    整片山体被削平,只留下陡峭而孤绝的崖线, 下面便是无垠的海。

    白天时,从玻璃幕墙望出去,海面看似温顺, 潮汐有序, 浪线一层层推来,仿佛只是自然的呼吸。

    可夜晚不一样。

    夜色将海彻底吞没,只剩下微弱的反光在黑暗里起伏。

    那不是海的颜色,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影子,像一只睁开的巨大瞳孔,静静注视着这座孤立的建筑。

    陈夏在转弯处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走廊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风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 被削弱成低沉的嗡鸣, 却仍旧带着海特有的湿冷。

    远处的浪声并不清晰,却始终存在,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语, 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

    陈夏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戚南裕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深海,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 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在梦里流浪了将近一百年,”她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感慨,“你竟然还没疯。”

    陈夏来到她身侧止步。

    她站在玻璃前,看见了那片海。

    那海没有颜色,只是暗,浓稠的暗,仿佛所有光都在接近它之前就被吞噬。

    浪并不翻涌,却在缓慢地起伏,节奏沉稳而冷静,像一具巨大的、尚未醒来的生命体。

    那种幽深,让人无端地心生寒意。

    仿佛只要坠入其中,就会被无声地拖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再也浮不上来。

    戚南裕的那句话落在她耳边,却像是从极远处传来。一百年。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并没有真实的重量,仿佛只是一个被随口说出的单位。

    “但至少,”陈夏缓缓开口,“我回来了。”

    戚南裕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她。

    目光很深,很静。

    陈夏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这个时空里“陈夏”惯有的平静与克制,像是在认真消化戚南裕的话。

    可她的思绪,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飞快地运转起来。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世界的陈夏,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也是穿越了时空。也是把意识投进了记忆构筑的宇宙里。

    只是,她们所承受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在她原本的时空里,那场实验的九个小时,被分成三次钟声。

    对她而言,那个夜晚,她听到了两次钟声,不过短短一个月左右。

    可在这个六年后的时空里,这项实验显然已经被推进到了另一个阶段。

    更精进,也更冷酷。

    这里的一夜,等同于梦里的一百年。

    意识被拉长、碾碎、反复拉扯,直到记忆与自我开始混淆。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陈夏,会变成那样。

    怪不得她的眼神里,已经分不清执念与疯狂。

    陈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现在,她得“伪装”成这个时空原本的陈夏。

    她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弄清楚一件事,那个陈夏,究竟有什么目的。

    仅仅是为了杀死她,取代她,陪伴在那个阮枝身侧吗?

    陈夏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

    “戚教授,”她刻意换了称呼,“你所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戚南裕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夏几乎以为她要避开这个问题。

    “最开始,”戚南裕慢慢开口,“我们需要介质。”

    “需要你想要的那个人作为介质。通过她的记忆,把你的意识投射回那个她所在的宇宙。”

    “后来,”戚南裕继续说,“介质变了。”

    “变成了我们自己。”

    “我们可以进入我们自身记忆构成的宇宙。回到某个时间点,反复进入、反复相遇。”

    “只要记忆存在,宇宙就存在。”

    陈夏的呼吸逐渐变浅。

    “听起来很美好。”她低声道。

    “是。”戚南裕点头,“但也很危险。”

    她转身走向操作台,调出一组复杂的脑部扫描图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冷淡的面容显得更无机质。

    “意识在多重记忆宇宙中穿梭,会逐渐失去稳定锚点。”

    “情感越强烈,精神也会崩溃地越快,也越难醒来。一开始,需要外界的刺激,但后来外界也无法唤醒,只能通过自身。”

    陈夏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了。

    “所以,醒来的方式,是自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南裕看向她,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点复杂的情绪。

    “是的。通过在梦中结束自己的生命,强制切断连接,回到现实。”

    “可问题是——”她停了一下,“你已经进行过太多次实验了。”

    空气陡然凝滞。

    “痛觉会被削弱。”

    “死亡会被适应。”

    “到最后——”

    戚南裕的声音低了下去。

    “连自杀,都不能让你醒来。毕竟,上一次实验,你说你在梦中自杀了自己三次,最后一次才成功醒过来不是吗?”

    陈夏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戚南裕口中流浪的真正含义。不是一次次穿越,而是再也回不来。

    “意识会在梦中继续流浪。”戚南裕道,“不断进入新的记忆宇宙,不知道醒来后会在哪里。”

    “精神会逐渐失序。”

    “你会忘记自己的来处,你的归处,直至疯癫,你的却陷入沉睡,如同植物人。”

    陈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想起那个陈夏的眼神。那种偏执、撕裂、又极度笃定的疯狂。

    或许她经历了一次次地自杀,早已精神失常,发现自己已经醒不过来了。

    “所以,”陈夏的声音有些哑,“唯一的办法是?”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关闭了屏幕,实验室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顶灯低低的嗡鸣。

    “毁掉那个世界。”

    她终于说。

    “切断你记忆的核心。”

    陈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也就是——”戚南裕抬眼,直视着她,“杀掉你所爱之人。”

    “或许,这种痛苦比自杀更深。”

    那一瞬间,陈夏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血液逆流,四肢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执拗地想取代自己。为什么那双眼睛中流淌着痛苦与愧疚。

    为什么那个陈夏,会在天台上推她下去,让她脱离那个时空。

    不是为了阮枝。

    而是为了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流浪——她,想杀了阮枝。

    陈夏浑身一阵发冷。

    冷意像是从脊椎深处爬出来的,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衬衫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她的脸色一定很差。

    差到连戚南裕都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戚南裕皱起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不自觉放轻,“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这次实验伤到脑子了?”

    “我都不敢细想,”她低声道,“你这一次,在梦里自杀了多少次,经历了多少痛苦,才勉强醒过来。”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陈夏的耳膜。

    几乎下一瞬,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在研究室里炸开——

    “我要再次实验。”

    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失控的迫切。

    陈夏顾不上了。

    她必须立刻、马上回到那个时空。

    “现在。”陈夏盯着戚南裕,一字一句,像是在强行压住喉咙里的颤抖,“我要马上进行实验。”

    否则,否则那个时空里的阮枝,会被杀死。

    而一旦那一层记忆宇宙的“阮枝”死亡,作为锚点的意识核心崩塌,她所在原本时空里的阮枝,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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