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闲(1/1)
人忙得太久,忽然闲下来,竟还有些不习惯。
搬进朝南小办公室的第一个星期,沉确仍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早上睁开眼,先伸手摸手机,洗漱时在脑子里排一遍当天要做的事,走到公司楼下,还会本能地加快脚步,仿佛晚进去两分钟,某个项目便会自行坍塌。
上班后,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最重要的一封,是行政群发的通知:周五下班后统一清理茶水间冰箱,请各位及时取走私人食品。
沉确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
她冰箱里没有东西。
很好。
沉确转头看向窗外。
春天的阳光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晃眼。楼下车辆缓慢地经过,行人从高处看下去,小得像几粒各有目的的黑芝麻。
对面的irene一天和她也说不了几句话,每天准时准点的上下班,周五下午更是早早没了人影。这让沉确对她肃然起敬。她一直知道irene有背景,如今才发现,背景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一套极为牢固、毫无漏洞的生活哲学。
公司可以占用她的劳动,不能占用她的良心。
而沉确恰好相反。她从前最便宜的东西就是良心。公司花一份薪水买她八小时,临走时随口说一句“这个项目对大家都很重要”,她便把良心搭进去,自己留下来干到凌晨。
如此想来,公司没有在她身上赔本。
甚至赚得十分可观。
沉确决定向irene学习。
但有一个人明显看不惯她那清闲模样,如同地主看不惯长工休息。
周述拿工作作理由走进那间办公室:“昨天那份市场资料是你整理的?”
“嗯。”
“第三部分的来源呢?”
沉确把文件夹打开,指出附件编号。
周述看完,没有别的问题,却也没有立刻走。
沉确等了一会儿,抬头问:“还有事吗?”
“没有。”
“那你站着吧。”
她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周述站了片刻,自己走了。
后来能问的工作越来越少,他便开始问一些与工作没有关系的事。
“你昨天几点走的?”
“五点。”
“我四点五十分过来,你已经不在了。”
“那可能是四点四十九。”
“沉确。”
“差十一分钟,”她替自己辩护,“我中午少休息了一刻钟。”
周述问:“公司的时间还可以这样前后兑换?”
“为什么不可以?”
“行政知道吗?”
“你可以去举报我。”
周述看着她。
他有时觉得,她是在生气。
可看起来又实在不像。
她现在每天到点上班,绝不在公司多待一秒。下午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有人来找她,她能帮便帮,没人来,她也绝不主动为公司制造需求。她不抱怨,更不像其他失势的人那样,四处虚张声势,解释自己依旧还有分量。
又一个星期五,沉确下午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拎起包,经过茶水间时,又给自己泡了一杯奶茶。奶茶粉倒得有些多,颜色浓浓的,闻起来很甜。她把奶茶倒进随身带的杯子里,旋好盖子,才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向下。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周述正从外面走进来。
他刚从客户那里回来,手里拿着文件,显然还要上楼。两个人隔着将开未开的电梯门对视了一眼。
周述先看见她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时间。
“你去哪儿?”
沉确没有立刻回答。
她拧开杯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想了想,忽然抬起手,朝他轻轻招了两下,像是要告诉他一个不能让旁人听见的秘密。
周述顿了一下。
随后竟真俯下身,朝她凑近了一点。
奶茶甜甜的香气离得很近。沉确抬起眼睛看他,笑眯眯的。
“你管得着嘛?”
说完,她从他身边轻快地走出了电梯。
周述回过神,转身叫她。
“沉确。”
沉确头也不回,抬起手,随意摆了两下。
“我收工啦,阿sir。”
电梯门在周述面前缓缓合拢。
沉确要忙着回家做饭。
家里的锅碗瓢盆买得挺齐全,就是没怎么派上用场。之前忙,盒饭、速食、客户餐,回到家的时候只想睡觉,哪儿还有精力做饭。
如今她终于有时间了。
过年的时候,她回了老家,满满一大桌子的菜,从前只有招待客人才有的规格,如今也用来招待她。她父母也终于从国外回来,一见她,沉父甚至不敢认。
“小满?”
沉母握住她的手腕,半晌没有说话。沉确反倒先朝她笑了笑,讨饶似的说:“现在的审美就是瘦才好看。”
老家过年很热闹,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屋里,空气里一股喜庆的味道。亲戚们聚在一起,问她上海的工作,问她工资,夸她出息了、洋气了、像电视里的人。小时候认识她的长辈反复打量:“真是小满啊?完全认不出来了。”她坐在满桌亲人中间,脚边的炭火烘得人暖融融的。
年后,她带了很多东西离开,后备箱都塞不下了。
可惜依旧是忙。前阵子忙得回来倒头就睡,如今得空,今天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有些东西都坏了。沉确拿起来闻了又闻,明知道不能吃,仍然迟迟不肯放进垃圾袋。最后扔下去时,真心觉得这是在糟蹋粮食,骂了自己一声作孽。
她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可能是哪个舅舅家种的,又或者是哪个姨妈临走前硬塞进她袋子里的。她小时候和大人一起交过公粮,见过谷子怎么晒,怎么把粮食装袋、过秤、送去粮站,她也帮过忙,哪怕只是拾稻穗、摊谷子、守在旁边递东西。
沉确也是会做饭的。
家里人教的。起因无非那句老旧、实在、多少又有点让人生气的话:“姑娘家不会做饭,以后到了婆家怎么办?”沉确当时十分不服气,嘴上嘀嘀咕咕:“那他怎么不学”,转过头却还是得踩着小板凳站在灶边择菜、淘米、看火。
老家用的是土灶。沉确起初不会。她越点不着越着急,把柴草塞得严严实实,自己几乎把脑袋伸进灶膛里去吹。最后火没起来,浓烟先扑了一脸,咳得她眼泪直流,鼻尖和额头都是灰。
最后是家里老人把她拽出来,一边替她拍衣服,一边又好气又好笑:“你是烧火,还是准备把自己也烧了?”
上海没有这些。
煤气灶旋一下,火就有了。
一圈蓝色的小牙齿,火光幽幽的。
她把老家带来的那只鸡拿出来解冻,鸡皮黄黄的,下面积着一层油,连一根细毛也找不见——是她妈妈坐在院子里亲自收拾的,没让别人帮忙。沉母做这种活一向细气。
沉确准备煮鸡汤喝。
鸡肉冷水下锅,水温渐渐升高,血沫一点点浮上来。沉确用勺子撇净,将鸡块捞出洗过,再换一锅清水。
几片生姜,一个葱结,已经足够。
大火把水烧开,随后转成小火。鸡皮下的油脂在漫长的加热中缓缓析出,浮在汤面,聚成细碎的金色。肉里的鲜味则一点点融进水中,使原本清澈的汤汁渐渐变得浓郁。
沉确静静地等着,找了把椅子坐。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余霞散成绮,照在小区外的那排栾树上,前年还没有这么高呢,沉确想着,大约再过几年,也许就能遮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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