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见(2/3)
她记住他,是因为别的。
杜笍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余艺正在用筷子把一块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高精度的工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好看,不是天生的。
“你别看他长得好看。”余荔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声音因为被压着而显得瓮声瓮气的,“那张脸就是他最大的资本。你不知道吧,他之前被人养在外面,养了好几年,去年才被送回来。”
他没有看杜笍。
余荔的房间比杜笍想象的要柔和很多。主色调是奶白色和浅粉色,床上堆着好几个毛绒玩偶,书桌上摆着相框和香薰蜡烛,窗帘是蕾丝材质,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少女的、柔软的、不设防的气息。
他会哭吗?会闹吗?会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发出一连串软绵绵的哼唧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吗?
“习惯了就好。”余荔说,耸了耸肩,“他从小就这样,被惯坏了。他妈妈——就是我爸后来娶的那个——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养出了一身的毛病。吃饭挑三拣四,穿衣服要定制的,连床单的材质都要指定,说纯棉的磨皮肤,非要真丝的。你见过哪个男的这么矫情?”
“说了鱼不要放葱姜蒜,这上面的姜丝是什么?当我瞎吗?”
杜笍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不咸不淡的表情。
和余荔在外面那种骄矜疏离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没有什么同情心,至少没有多到能分给一个陌生人的程度。她也不觉得余艺可怜,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太多了,余艺排不上号。
杜笍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这个汤怎么这么咸?你们厨师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她没有再说余艺的事,杜笍也没有再问。
“走吧,先上楼去我房间,饭还有一会儿才能好。”余荔拉着她往楼梯走,“他今天在那挑菜,厨房又得重做,没有四十分钟开不了饭。”
但杜笍的脑海里,那个白色的、细瘦的、在楼梯上一步一顿往下走的身影,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面,安静地停在那里,挥之不去。
杜笍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余荔叹了口气,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了一些,试图用电视的声音盖住餐厅那边传来的动静。她靠在杜笍肩膀上,小声嘟囔:“你看到了吧?就这个德性。我每次回来都要听他叨叨,烦都烦死了。”
余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松了一口气:“是吧?我当时选这个房间就是因为朝南,冬天晒着太阳睡觉可舒服了。”
杜笍放下相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余荔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微微下撇,眉头拧着,眼睛里的光黯了一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不屑和疲倦之间的东西。
那道清亮的、带着鼻音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像一根细线,从餐厅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客厅,钻进她的耳朵里,绕了几个弯,然后沉下去,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深度。
“被养在外面?”她问,语气带着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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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着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餐桌的另一端。
那个画面在她的想象里清晰得过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已经发生过一样——他细白的腰身,他泛红的眼尾,他被堵住嘴时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含混的呜咽。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对他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还没呢,厨房还在做。”余荔看了一眼手机,“要不我们先下去?在客厅等一会儿也行。”
“你房间采光挺好的。”她说。
杜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视上,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那个声音。
“吃饭了吗?”她问余荔。
他剔完肉,把那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端起面前的红酒杯——里面装的不是红酒,是石榴汁——抿了一口。
“排骨炖得太烂了,一碰就散,这还能吃吗?”
半个多小时后,饭菜终于重新做好了。
杜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就是被一个老男人养着啊。”余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有鄙夷,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高中的时候就被送出去了,我爸的意思,说是让他‘在外面读书’,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在家里碍眼。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养他的那个人不要他了,他没地方去,只能回来。”
杜笍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一个相框看了看。照片里是余荔和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父亲,两个人站在某个度假村的海边,笑得都很开心。照片的边角有点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不是因为同情。
如果把这只金丝雀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人会迁就他的环境里,他会怎么样?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秘密,又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是因为他那种浑然不觉的、理所当然的、被惯到骨头里的作。那种作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他这个人本身的质地,像瓷器上的釉彩,烧进去的,洗不掉刮不掉的。他站在楼梯上对佣人发号施令的样子,像一只被养在金笼子里的金丝雀,挑剔、娇气、不可理喻,但他自己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他自己。
“你是没看见,他回来那天那个样子。”余荔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嘲讽的笑意,“瘦得跟纸片人似的,脸色白得吓人,站在门口像个幽灵。但是他那个作劲儿一点没变,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嫌佣人给他准备的拖鞋不对,说他穿不惯这种底子,非要换成以前那种。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活该被——”
杜笍没有评价,只是“嗯”了一声。
杜笍跟着她上了楼,走过二楼的走廊,拐进了一间朝南的大卧室。
杜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杜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风景。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过她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饭菜上,在汤的咸淡上,在排骨的软硬上,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跟他有关或者他觉得应该跟他有关的事情上。
杜笍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垂眼看汤的时候,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微微颤动。他的嘴唇被汤水润湿了,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抿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孩子气的认真。
杜笍收回目光,看向余荔。
余荔带着杜笍走进餐厅的时候,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余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几个小碟子,里面盛着跟他刚才挑剔的那些菜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东西。他正低着头,用小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抿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品鉴工作。
她们下楼的时候,餐厅的方向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和一声比一声高的、带着明显不满的男声。
“随便坐。”余荔往床上一倒,抱着一个兔子玩偶滚了一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我跟你说,余艺那个人,真的,我每次回来都要被他气死。”
杜笍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跟着余荔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松鼠鳜鱼,确实好吃。外酥里嫩,酸甜适口,鱼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余荔说得没错,比外面饭店的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