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緘凰諱(2/3)

    她离开时,是什么光景?

    那是……一个正在用铁腕与烈火,亲手将一段记忆、一个名字、乃至所有与之相关的痕跡,从这片土地上彻底焚烧、掩埋的帝王。

    而现在……

    数月与数年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更是被误解与等待碾压成粉的温柔。

    初六清晨,她会背着竹筐,离开逆旅,走向归山的路。那是她在月初躲避前,于櫟阳市集採买下个月所需:

    ---

    空气是山林的味道,水流唱着安眠曲,穹顶的光正模拟黄昏——温暖的橘色洒满石室,像极了那年咸阳宫的夕照,她与嬴政并肩看过的那场。

    那时她觉得他伟大。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面容蜡黄、眉眼带着愁苦的妇人。她穿上粗葛裋褐,背上半旧的竹筐,筐里放着几枚半两钱和换洗衣物。

    沐曦握着陶碗的手紧了紧。

    起初只是零碎的抱怨:赋税又重了,徭役又徵人了,谁家的儿子去修长城再没回来,谁家的男人开五岭染了瘴癘……

    然后,她推开地宫的岩门。

    在逆旅的日子,除了等待,她也在倾听。

    对她来说,那不过是数月前的事。

    是嬴政称帝后不久,四海初平,他意气风发,牵着她的手站在咸阳宫高台上,指点着他即将开始绘製的帝国蓝图。那时他眼里有雄心,有抱负,还有看向她时,独一无二的、不容错辨的温存。

    「有个教书的老先生,就因为教了首古诗,里头有『凤鸣岐山』……被黑冰台带走了。」

    驪山岁月

    现在她只听见百姓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她坐在逆旅的角落,低着头,喝着早已凉透的豆羹。脸上是完美的偽装,没有人知道这个蜡黄憔悴的妇人,就是流言中那个被「炼魂」的凰女。

    ---

    然后,某个月,她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每一段流言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灵魂上。

    櫟阳是旧都,如今只是咸阳的卫星城镇。这里的逆旅简陋便宜,住的多是行商、役夫、往来的平民。沐曦每次都住同一家——最靠里那间土屋,每日两钱,不供饭食。

    「还能为啥?跟『那个』有关的……」

    採买与归返

    ????陶碗破了要补,火石用久了要换。

    她走到岩门前,岩门如一道透明的谎言──从内望出,山径、流云皆清晰如画;自外看来,却仅是冷硬石壁。她的额轻抵其上,彷彿隔着时光,触碰那个永不回头的黄昏。

    ---

    ????几块醃渍的乾菜、豆豉。

    ????粗盐、一小罐油脂。

    而这座用六时辰从山腹里生长出来的地宫,将是她馀生的归处,也是她爱情的坟墓——葬着还活着的一切。

    ---

    只为了她在未来安好。

    里面整齐存放着程熵为她准备的「皮相」易容系统全套工具,外形古朴,效用隐蔽。

    镜中的人已不是沐曦。

    所以她在櫟阳等。等初五过去,等狩猎队伍浩浩荡荡回咸阳,等驪山恢復寂静。

    有时是工匠窃窃私语:「阿房宫那边……地基坑里填的,不止是土石。」

    「……咸阳那边,最近抓了不少人。」

    月初避行

    地宫的第一个秋天来得无声。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断断续续听到了更多。

    这些话像细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这些苦难的源头是什么——是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正在用帝国的铁腕重塑天下。而她,曾是这份蓝图的一部分,曾在他怀里听他意气风发地谈论这些宏愿。

    她买得不多,每次只买一个月的分量。买太多会引人注意,一个独居的妇人不需要那么多粮食。

    她无法想像,他是如何在每一个没有她的清晨醒来,如何在深夜面对空荡的寝殿,又如何承受着天下人将他抹杀她存在的举动,扭曲成「暴君囚魂」的恶毒传说。

    每个月的最后叁日,她会开始准备。

    她住在这里,是因为嬴政每月初一到初五,会带太凰来驪山离宫狩猎。

    还有更隐晦、更恶毒的流言,像毒藤一样在暗处蔓延——关于夜夜摇灯的哑女,关于白虎胸前的布偶,关于「炼魂」、「镇魂」、「鬼凰」……

    门外是驪山,山外是咸阳。

    「疯了!那个字现在是能提的?」

    沐曦将玉盒合上,贴身收好。从今往后,这便是她的第二张脸。

    ????最要紧的是种子——她在市集角落找到个老农,买了些藷藇(山药)的块根、葵菜籽、还有几把可食用的野菜苗。

    「为啥?」

    她不求丰收,只求有些许补充,她必须学会在这片土地上自己养活自己。

    ????一小袋粟米,约莫十斤。

    那日黄昏,逆旅前堂人不多。两个行商模样的男子坐在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可沐曦的耳朵已经学会从嘈杂中捕捉关键字。

    回到地宫,她开始整理。

    可对嬴政,却是实实在在、一分一秒熬过的数年孤寂。

    沐曦很快找到了生活的节奏。她像一棵移植的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悄悄扎下根鬚——缓慢、谨慎,不惊动任何人。

    不能……让他知道她回来了。

    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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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櫟阳的耳语

    沐曦站在新生的家中央。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食摊简陋的棚布,望向远处咸阳宫的方向。她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笼罩在帝国上空,冰冷、肃杀的压迫感。

    门外是驪山深处的密林。她沿着自己摸索出的小径下山,抵达櫟阳。

    不能冒任何一丝被发现的风险。

    他在彼端,她在这里。

    有时是农夫颤巍巍告诫孙子:「在外头千万别唱有『凰』字的童谣……要砍头的。」

    ---

    粟米倒入陶瓮,乾菜掛起,种子小心收好。她在地宫上方的山坡选了一小块向阳地,用买来的短镰刀清除杂草,翻松土壤,将藷藇块根埋下,撒上葵菜籽。

    那个曾经被万民传颂的字,如今成了禁忌。

    上山的路比下山难。竹筐的背带勒进肩膀,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裳。但她从不抱怨——这份沉重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

    她不能在那个时候待在地宫。

    先打开那隻玉盒。用「黧」色凝胶调出农妇日晒后的肤色,抹在脸上、颈上、所有会露出的皮肤。「青黛」菌液稀释在清水里,将长发浸成深褐色。沐曦拈起玉盒底层那对名为「掩星」的晶膜,薄如露水,却能吞噬光芒。她屏息将它们覆上瞳孔——淡金色的辉芒瞬间隐没,化作两潭深褐浑浊的湖水,再无一丝属于「沐曦」的耀眼痕跡。最后滴上「金声草」,试着说几句话,直到嗓音变成沙哑低沉的陌生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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