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刮骨(3/3)

    「你现在这样,」连曜继续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穿着古装,对着空气行礼,等一个两千年前已经化为尘土的人——这是在让代罪者赢。它把你毁了一次,你现在要让它再毁你第二次吗?」

    「连曜,够了!」程熵厉声道。

    但沐曦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政……会来的……」

    「他不会。」连曜斩钉截铁,「就算这个宇宙真有轮回转世——沐曦,嬴政是帝王,是统一六国的始皇帝。他死后如果有灵魂,也只会被困在他的皇陵里,困在他的帝国里,困在他亲手建造的那座用恶名筑成的墙里。他来不了未来,就像你……回不去过去。」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沐曦用仪式筑起的防护壳。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震动,而是从灵魂深处爆发的痉挛。她怀中一直紧抱的铜镜「噹啷」一声掉在地上,赤金铃鐺滚出老远,发出空洞的回响。

    「不……」她摇头,金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痛苦,「不……他答应过的……他说一定会……」

    「他说的话,留在两千年前了。」连曜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那里面有疲惫,有心痛,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沐曦,你得回来。回到现在,回到这里。嬴政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程熵一把扣住连曜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出去。」

    「程熵,她必须——」

    「我说,出去。」

    程熵的声音冷得像绝对零度。他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连曜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保护欲。

    连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蜷缩在地、开始无声流泪的沐曦。

    最终,他转身,大步走出医疗室。

    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轻微的气密声。

    ---

    医疗室内的馀波

    医疗室里只剩下程熵和沐曦。

    还有环星——那个金色光圈此刻正焦急地绕着沐曦旋转,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是在求助。

    程熵没有立刻去扶沐曦。他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监测面板上的数据正在飆升:心率过速,皮电反应剧烈,边缘系统亮起一片刺目的红。

    然后他走到沐曦身边,蹲下。

    他没有碰她,只是保持着一个不侵犯的距离,轻声说:「沐曦,看着我。」

    沐曦没有反应。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哭声——那种压抑的、连哭泣都被窒息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沐曦,」程熵又唤了一次,声音更柔,「抬起头,看看这是哪里。」

    良久,沐曦缓缓抬起脸。

    她的妆花了——如果那能称为妆的话。秦服衣襟被泪水浸湿,金瞳红肿,眼神涣散,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里是联邦量子署医疗室,」程熵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进入她混乱的意识,「我是程熵,量子署署长,你的……朋友。」

    沐曦的嘴唇动了动:「政……」

    「嬴政在两千年前,」程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地球绕太阳公转的事实,「他活着的时候,是秦王政,是始皇帝。他死了,葬在驪山陵。他不会轮回,不会转世,不会穿越时空——因为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不允许。」

    残忍吗?

    残忍。

    但程熵知道,有时候温和的谎言比残忍的真相更致命。连曜说得对——让沐曦活在「他会来」的幻想里,等于让她慢慢失血而死。

    「可是……」沐曦的声音破碎不堪,「他说……会来找我……」

    「那是他对当时的你说的,」程熵说,「在他以为的『未来』里。他不知道你的未来是两千年后,不知道时空不可逆,不知道……有些承诺,注定无法履行。」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捡起地上那面铜镜,递到她面前。

    铜镜背面,「政曦永契」四个字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他留给你的,」程熵说,「不是承诺他会来,是承诺他记得。而你要做的,不是等他来,是带着这份记得……继续活下去。」

    沐曦看着铜镜。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铜镜,紧紧抱回怀里。她把脸贴在冰凉的金属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他会来」。

    她只是哭。

    哭那个回不去的时代,哭那个见不到的人,哭那个被命运撕成两半的自己。

    程熵静静陪着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有时候,疗伤的第一步不是包扎,而是让脓血流出来。

    而连曜刚刚做的,就是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痂。

    门外,连曜靠在走廊墙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哭泣声,闭上眼,一拳砸在合金墙壁上。

    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寧可沐曦现在痛到崩溃,也不愿她穿着那身古装,在幻想里一点一点风化成一座等待的雕像。

    因为有些等待,没有尽头。

    有些归人,永不会来。

    而活着的人,总得学着在没有光的路上,自己走下去。

    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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