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意志(1/1)

    白色的天花板在迷蒙的半梦半醒间若隐若现,可以听见有人在交谈,窃窃私语,不太真切,手因为长久的僵硬而不自觉地弹动导致陷入其中的针管刺痛,池素转醒。

    床不远站了两个高挑的人,是辛自安和时景恩,她没兴趣地扫过去,视线落在床边,是个非常熟悉的陌生人。

    陌生人看起来年纪偏大,因为肤质不紧致,也不刻意打扮,所以更显得老——但精神抖擞,目光锐利,骨相分明,较为削瘦,池素认为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对方。

    “醒了?”

    陌生人似乎是察觉到某种注视,也或许是低头太久,她从手机屏幕里抬出注意力来,和池素的眼睛撞个正着。

    “需要什么?”

    她不那么热络,甚至略微局促,没有多余的关心,好在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地凑上前。

    她们两位怎么能和平相处池素暂且没心思知道。“妹妹”从她沙哑的嗓音中断断续续地蹦出来。陌生人压压身体听清楚她在讲什么后啼笑皆非。

    “拜托去叫下医生吧……”

    “好——”

    辛自安要和池素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的犹豫间隙被陌生人打断,她纠结番还是觉得对方的拜托重要。

    门被关上,陌生人扶池素坐起来,嘴里还调侃,

    “第一件事就是找妹妹吗?难怪你妈妈给你打电话都胆战心惊的。喝点水吧。”

    “小羽怎么样了?”

    池素用水润润喉咙,压抑地咳嗽几下,继续问道。

    “脱离生命危险了。太幸运了。”

    “……”

    时景恩没开口,毕竟她再怎么混蛋也知道人命关天,这时候并不是插科打诨的好时候,她过来的原因是,那天结束之后,池素迟迟不理她,然后就得知对方因为妹妹出事打击太大昏进了医院。

    真是稀奇。她倒是头次遇到如此脆弱的生命。

    脆弱的生命没应这个称呼,反而掀开被子要自己站起来,被陌生人眼疾手快地摁住。

    “小素!妹妹没事的。你先好好休息可以吗?”

    “小羽醒了吗?”

    陌生人沉默片刻,无奈地把细节说得更详尽些。

    “醒是还没醒……但醒来是迟早的事情——你别这样……”

    她又把要起来的倔强的女孩摁回床上,噤声没敢继续往下说。难怪池泱给自己大女儿打电话时那么纠结。这寻死觅活的脾气还真随了她妈妈。对方醒来也不问过她是谁——分明自己还照顾过这人小时候一阵子。

    看目前这情况,估计这家伙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正巧医生推门进来,池素便越过陌生人直接和对方招呼。

    “周医生……”

    周医生压下眉做个滑稽的表情,仿佛早知如此。

    “不可以。”

    她没等池素把话说完。

    “池总特意交代过。池小姐还是好好待在医院吧。”

    “干嘛,人活蹦乱跳的。”

    许久未开腔的时景恩冷不防蹦出这句话。四人目光聚焦在她脸上。她抬抬下巴,惯性地倨傲,池素当她脑子有问题。

    “那小羽出了什么事?”

    周医生和陌生人面面相觑,在眼神里互相推诿。终于,还是不算打工人的陌生人接下这份艰巨的任务,是遭遇雪崩,但万幸……没有丢掉性命——当然,以这句话作安慰,是该付出比较大的代价了。

    “……肌肉纤维被冻坏了,腿的运动神经永久性损伤,医生说往后可能没办法做剧烈腿部运动,并且腿伤会复发,不疼的时候不疼,疼的时候很疼,所以需要依赖止疼药……”

    周医生没有补充,坦白来说,这就是不幸中的万万幸。

    当地一般情况下都会发布雪崩预警,然而那天池其羽和程越山因为路程原因发生点意见分歧,耍脾气的同时遇到群不知轻重的年轻的探险队,就招呼她前往阿尔卑斯山区,幸好这只探险队虽然傲慢自大,但准备做的比较充足,而且程越山在几个小时没看见孩子后,发现电话也打不通,就第一时间联系了池泱和当地的救援队和警察。

    几乎每件事都踩中了池素的雷区。她以前所有不让妹妹做的事情,被少女挨个报复地迭加起来,差点把命交出去。她明明说过那么多年的不可以。

    可有什么用呢?

    那些禁令,被年轻气盛的人当作待办清单般,以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一一践行。

    为什么?不能稍微的,听下姐姐的话吗?她总以为妹妹的生命,不仅仅是妹妹自己的,更是她的,妹妹需要为这份生命担责,往白话说,妹妹应当怜悯她,如果自己死了,也应当想想我可怜的姐姐该怎么办。

    但她现如今总算意识到,人是个体。人的生命归属权永远是本身。

    人的命运是不可被干涉的。任何语言和情感上的桎梏在绝对的自我意志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无论多么深沉的爱,多么正确的理由,一个人都无法替另一个人去活,也无法决定另一个人面对风险的方式,妹妹的生命,从始至终都属于她自己。

    她不能承受失去妹妹的代价,这是控制者自身的巨大恐惧和无能,归根结底,是怕自己的痛苦,所以过去需要妹妹活在她规定的框架里。

    她无法再去怨谁。她或许以后依旧会为了少女彻夜难眠,但她已明白,她不能替妹妹做选择,也无法替妹妹承担命运的后果。

    她能做的,只有在妹妹做出选择后,祈祷上天大发慈悲或者竭尽全力将命运对妹妹的惩罚降低到最小。

    程越山在医院走廊尽头,看到池素的时候,尚未消散的自责和愧疚心更加浓烈,几乎要有落泪的冲动,不过她还是很郑重地向对方道歉,是自己的疏忽。原来以为按照池小姐的性格,就算给她杀了她也不为过,可对方只是沉默,沉默到她弯下的腰发酸,肩膀才被托起来。

    “没关系。——”

    池素还是有点残存的恨意,她怎么也没法说出,是小羽的原因,可她也知道把怒气撒给程越山无济于事,这句话就断在这叁个字上。

    妈妈强撑着轻松地说,

    “妹妹这次肯定吓坏了。这样也好,她的性格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吃点亏是好的,以后也省的我们每天把心栓在她上面。”

    少女平静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发出规律的、细碎的滴声,呼吸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闭合的眼睑,那些素日里张扬的棱角,在此刻被病号服的苍白一并吞没了。

    池素在床边坐下。

    她伸手去探妹妹的额头,指尖触到层凉意,带着人体最低限度的孱弱。

    而后顿住,她花了那么多年想要把自己缝在妹妹身上,想要成为妹妹体外的一层骨骼、一道盔甲,替她挡住生命之海里所有的暗礁。可命运用几个小时告诉她——

    她只是层可以随时被风掀走的薄纱。

    监护仪中那条跃动的绿色曲线,它节奏稳定地起伏着。池素的手慢慢离开妹妹的额头,顺着床沿滑下来,握住了妹妹裸露在被单外的手指。

    锁不住的。语言锁不住,眼泪锁不住。妹妹不是她的生命延长线。或许,她现在可以和程越山聊聊,她现在应该能懂得——池素轻轻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背里,贴着妹妹冰凉的指尖。她没有哭。

    比起爱妹妹,我更希望妹妹自由的沉痛。

    后来,池素和妈妈在病房里细小地聊着天,才知道那个陌生人的身份。

    难怪觉得熟悉,原来对方曾经在家里照顾过她们叁年,后来和妈妈分手后就和另个同伴出去了。那时候小羽没到一岁,池素才五六岁左右。

    “我和那个阿姨的故事就太长了。——先不说这个了,那个新闻怎么回事?时景恩?宝宝和辛自安分手了吗?”

    池泱转个话题,池其羽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后,她才看到新闻和热搜,朋友也才提到这件事,时总联系她时,她还觉得莫名其妙。

    “……”

    池素握住妹妹的力度紧紧,差点忘了这件事,她难得脸上的情绪流动起来,露出苦恼的神色。

    “妈妈我这个故事也很长。”

    “但结婚这种事情,还是等妹妹醒来再说吧?我去和时总说说,你们现在在恋爱吗?”

    池泱感觉上次辛自安给自己问候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如果女儿真是和对方分手再恋爱,第二任这个时间肯定长不了哪里去,她啥都不知道就被人打个电话喊亲家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

    “……”

    真是刁钻的问题。池素抽抽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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