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观(2/2)
“阿弥陀佛，施主。取下红绳，方可领粥。”
“去看看！”小公子说完就往前窜，一人一狗跑去看热闹。
王朝更迭，轮回往复，无穷无尽。
大概就是这样吧，时间一长，再刻骨铭心的画面也被糊上一团白汽。
秦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热粥倒进破碗。
修来修去，最实在的好处，不过是能修得个胃肠不容易饿。
棚柱上挂着木牌：佛恩广济，分文不取。
今日再见这满城饿殍，又觉自己那点事，当真轻如鸿毛。
佛庐前搭着宽大的粥棚，几口大锅白汽蒸腾，米香四溢。
大饥荒，流民潮。
释门说来世。
“快闭嘴吧。人家施粥呢。喝了他家米汤，就少说两句。”
谁有粮，人便跟谁走。
佛门今日是风光，哪天上头换了，一纸公文下来，佛庐一样说拆就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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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讲天命。
她曾见过。
元晏看向墙根下舔舐碗底的老妪。
越往上爬，天道压制越狠。修士们算计机缘，提防雷劫，克制心魔，踏错一步便身死道消。
秦昭一手抱着月牙，一手指着街角。
叩开仙门者万中无一，耗死在练气期的十之八九。能凝结元婴是寥寥无几，更别提虚无缥缈的羽化登仙。
“道门在边城经营多年，边地百姓几代人都是带平安绳、烧平安香的。”元晏顿了顿，“这些和尚来了，靠什么让人改信他们？”
不外是信众供养，官府赐地，免除赋役。
流民腕上，不少系着太极观的平安绳。
真的忘不掉吗？
不过话说回来，粮又是从哪来的？
她如今竟也变成了端着悲悯的看客。
直到活不下去了，才会忍无可忍，豁出去揭竿而起，掀了这吃人的天下。
而修这长生大道，又是跳入一个更大的樊笼。
“你看那些和尚，头光光的……”
老妪愣愣地盯着手腕。
这个圈，怎么破？
“自己剃？那不孝啊！爹娘给的头发，说不要就不要？”
“因为饿呀。”元晏说。
小公子心性单纯。往下的话，太过血淋淋。
少时她手提长剑，满心想着劈开天地不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绕了一圈，还是吃饭的事。
人世间一口饱饭谁能给？
元晏不知道。
如今道门自顾不暇，而佛门粥棚往那一摆，念句阿弥陀佛就能喝上热的，谁会不愿意呢？
草根，树皮，土，还有人。
可长锋利刃，斩不断饥馑；修为通天，也没法凭空变出满仓粟米，来填饱这千万张饥饿的嘴。
“最快的方式，是让人先把以前的东西丢掉。红绳，香火，今天丢一样，明天忘一样。等哪天遇到难处，想到的不再是道观，而是寺庙时，这事就成了。”
她浑浑噩噩过了小半生，满心满眼都是恩怨私情。
然而，鸿毛落在自己身上，也是剔骨削肉的疼。
元晏没法骗自己。
这两种苦楚，谁也抵消不了谁。
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乱世起，盛世落，血水里滚一圈，又会有人坐上皇位，封赏新权贵，筑起新的朱门。
老妪捧着碗，顾不得烫，大口吞咽着蹲去墙根。
元晏惊觉，自己竟有些记不清了。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片刻后，粗糙的手指扯断了红绳。
“活下去太难了。莫说一根绳子，便是……唉。”
都说修仙者超脱，不过是活太久，很多事情忘却了，也就不再执着。
“秦公子，你我都未曾体会过。饿到了极点，五脏六腑绞作一团，直往外呕酸水。眼前发黑，手脚虚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字，吃。”
元晏不好继续说下去。
打粥的木勺悬在半空。
吃什么都行。
红绳落入尘土。
“那她为何就听话解了？看样子也是至少带了十几年的东西吧。”
也是，只要还能活，就可以忍一忍。
太平观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那红绳系了几十年，早已成了身上的一层皮。
眼下还是天平光景，只有边境不稳，流民失所。
排队的大多是边境流民，元晏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黎民百姓活得太苦，只盼着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个好胎，衣食无忧。
况且，安宁之下，豪强照样广积钱粮，贫者还是身无立锥。
元晏立在街角阴影里，秦昭站在她身侧，眉头拧成个疙瘩。
说到底，不过就是，你且忍忍。
若遇大荒之年，或逢天下动荡，那更是人间炼狱。
“听说他们自己剃的，不是官府的髡刑。”
顺手，将一块干饼扔进老妪怀中。
一名老妪佝偻着背，颤巍巍挪到大锅前，递上一只豁口破碗。
今日施粥的是和尚，流民自然双手合十。若明日换成道士，众人也能为了一点粟米往前冲。
“那红绳碍着他们什么事了？”小公子语气忿忿，“为什么非要摘了才能领粥？”
说来可笑，她连自己的道都没寻到，又妄谈什么指点苍生。
施粥僧人眼尖，一眼瞥见她手腕红绳。
那些事，书上就四个字。可真见着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元晏叹一口气，跟了上去。
王侯将相舍不下满堂锦绣，日夜求仙问道，妄想向天再借岁月。
明君？圣主？或许能给十年安宁，给得了百年么？
“诶？那边好多人！”
更不必说，明君圣主未尝不会变成暴虐昏聩之徒。
长街尽头，黑压压排着一长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