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2/2)

    他说着，转向方才那几位求情的老臣，躬身一礼，在一片惶恐声中，温声道：“诸位卿家心怀仁慈，孤心中明白，然而，当初是孤将穆氏带回东宫，也是孤准她将孩子带出武家，另养在外，这才牵出如今的事端来，孤是储君，立于朝堂之中，当为天下表率，因而实在不敢赞同诸位的看法。”

    多了个不足一岁的小儿继承爵位，无非就是多领一份朝廷的俸禄罢了，不会改变武家大势已去的结果，对大多亲贵朝臣而言，没什么区别，是以，言语之间，也只感叹惊奇罢了。

    若不是知晓萧元琮和穆云英之间的关系，他恐怕也会与父皇一样，以为萧元琮此举，是为了在臣子们心中多留一个好名声，毕竟，太子这么多年来人人称赞，近乎完美的名声，并非凭空而来。

    那句“先留着”，还是顾忌了武成柏。历来爵位承袭，都要等父兄辈过世，绝没有父兄尚在，便越过去直接承袭的道理。

    倒是坐在圣上身旁的郑皇后，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暂时收起怨毒的目光。

    其他为她说过话的老臣也纷纷提醒：“是啊，穆娘子，圣上如此宽容仁慈，应当好生谢恩才是啊！”

    萧元琮怔了怔，随即立刻做出惭愧受教的样子，拱手说：“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听凭父皇处置。”

    他闭了闭眼，瞬息之间，心中已转过数道弯，最后，缓缓道：“太子此话说得不错，然而，为君者，并非只秉公无私即可，而该以大局为重，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此事，若只论律法，不论人情，岂非寒了诸位老臣们的心？”

    他看得不禁心头一跳，手中的杯盏跟着倾倒，鲜红的液体顿时越过双唇，浸润口齿之间。

    他心中装着事，没有多想便捧到唇边，同时不经意地朝旁边的郑皇后身上看去。

    尽管圣上宠爱琰儿多年，可那也是因为琰儿从小聪颖过人，和一个乳娘眉来眼去，实在是件不大光彩的事，说出来，也不知圣上会不会因此也恼了琰儿。

    偏偏他知道那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自然很快就能明白，萧元琮是在不动声色地帮穆云英拿到了武家的一切。

    他对郑皇后的反应，除了些微不快，还有不解。

    云英这才如梦初醒，双眼含泪，冲萧崇寿深深磕头，颤声说：“奴婢替犬子谢圣上恩典！”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重新对萧崇寿行礼，高声道：“儿臣以为，此事应当秉公处置，无需法外开恩！”

    所以，这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萧崇寿看着一副公正无私、不偏不倚模样的长子，心下逐渐了然。

    很快，宫女们已将酒食奉至于一张张食案上，蜿蜒曲折的流水间，亦浮着一盘盘形色各异的新鲜瓜果与美酒佳肴。

    一个奴婢而已，犯不着这般挂在心头，她动动手指，碰碰嘴皮，便能轻易捏死，本也有所准备，何必再为此与圣上起龃龉。

    “嗯，往后务必好生教导。”萧崇寿点头算是应了，随即摆手示意她下去，“时辰也差不多了，诸位爱卿，且请入座吧！”

    “穆氏虽出身下贱，却识大体，懂大义，有令人钦佩的骨气，在宫中这些时日，养育朕的孙儿，亦尽心尽力，体贴周全，为妇人中少有，”萧崇寿说着，从座上起身，双手背在身后，高声道，“朕看，依穆娘子所言，她的孩子即日便可入武家宗谱，至于平民还是罪人之后——武家是忠烈之家，武成柏父子虽先后获罪，但武家当年的功劳也不会就此磨灭，武成柏被夺了爵位，城阳侯的名号却不能丢，便先留着，将来赐予穆氏的儿子吧，如此，也算留了他们家一条血脉。”

    萧崇寿看着七八个面露不忍的老臣，沉吟片刻。将目光落到始终没有说话的萧元琮身上。

    旁边的萧元琮淡笑着看她，轻声说：“云英，怎么还愣着？还不快谢过父皇？”

    “她——”郑皇后不喜云英，连带着对方才萧崇寿允了云英的儿子承袭城阳侯的爵位也有不满，听到他问题，立即坐直身子，就想将那奴婢和儿子之间的眉来眼去和盘托出。

    萧琰俯身，自流水间捞起一只碗盏来。

    可是，想起萧崇寿近来逐渐生出的对其他子女，还有东宫那个孩子的无端感情，她忽然又不敢说了。

    萧琰的座位恰在帝后二人的下首处，与萧元琮面对面，列于水流两侧，中间的距离说远不远，到底也隔了丈。

    原来是想借着此事，在臣子们面前留下个公私分明、刚直不阿的好印象。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陛下说的是，臣妾不该与这样的小人物浪费心神。”

    事情暂告段落，云英起身，带着皇孙往座上去，众人亦一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面各自往自己的坐席去。

    琮朝前站出一步，冲父亲拱手，无奈道：“儿臣惭愧，不敢欺瞒父皇，其实早知晓穆氏之事，然而身为太子，应当避嫌，故而不敢多加干涉，如今，父皇问及此事，儿臣便更不该徇私枉法。”

    萧崇寿见她不愿解释，心中的不快更甚，但也没再多问，只是转向已然落座的朝臣们，露出和煦的笑容。

    她正低着头，对着面前流动的水波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后一名宫女上前来，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她眸光一转，稍一点头，便让那宫女快步退下，也不知到底要退去哪儿，一转身，竟消失在草木掩映的小石径上。

    此话已是允了云英，会让阿猊承袭城阳侯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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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很可能此事就是太子安排的。可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身为帝王，他有少不了的疑心，尤其对这个从小就与他不亲近的长子，东宫的乳娘往府衙递状子，太子定然一清二楚。

    只见萧元

    云英面上一惊，抬头望着高处的圣上，一副不知所措，还未回过神来的样子。

    “好了，皇后，你何必同一个小小的乳娘置气？”趁着众人才刚落座，宫女们捧着酒食过来，萧崇寿轻轻拍了拍郑皇后的手背，温声说，“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没得失了体面，让旁人看笑话。”

    方才那场戏里，从头至尾，他都没说一个字，却将他们各自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盏中盛了鲜红的液体，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鲜采的果浆。

    众人列坐岸边，不时俯下身去，自水中取酒食，在明媚动人的春光里，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太子，”他沉声道，“穆氏如今算是你的人，此事，你看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