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4:雨中曲(1/2)

    坐着冰凉的铁椅子等验血结果时,陈佳辰的情绪已然降到谷底,生理的极度不适侵蚀了本就不多的意志力,使她更甚平日数倍地脆弱与敏感。

    “现在有能陪她的亲人朋友该多好”“万一烧晕在家会是谁第一个发现呢”“自怨自艾再多也没人真心疼你”…悲春伤秋的想法充斥了她的脑仁,想着想着鼻头一酸快掉眼泪之际,卫翀打来电话,问她白天干嘛去了、怎么连条消息都没有。

    陈佳辰吸吸鼻子,攥紧手机瓮声瓮气道:“我病了。”

    与预料中焦急的问候相反,半晌,只听男人哼地轻笑一声,嘟囔道:“你可真行,我刚一出差——哎,你就有病。”

    陈佳辰一愣,瞬间飙出两行眼泪,不顾那头还在说话就哆嗦着手挂断了。对面迅速又打回来,她果断摁掉,重复了七八次,陈佳辰才在响铃结束前点了接听键,心想这人不说出点子丑寅卯她非和他吵一架不可。

    没人说话,只听到滴滴答答的鼠标点击声和键盘声,她等得眼泪都风干了,怒喝道:“你耍我呢是不是?”

    “哦…咋接了…喂?你现在什么情况?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我以为你睡了一整天——”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是谁!”陈佳辰忍不住拔高嗓门。

    她气得坐不住,一边颠叁倒四地骂,一边顺着人流乱走。“你是不是人居然说那种话,什么叫你一出差我就病了,难道是我故意生病的吗?都怪你!……”

    卫翀极其擅长在口头上把姿态放到最低,和往前一样,陈佳辰骂着骂着就自行哑火。可她清楚那些话之于他信手拈来、未必出自本心,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悲愤感。

    安静片刻,卫翀询问起具体情况,想着老太太和孩子估计早睡了,便要联系秘书过去陪她。

    那秘书陈佳辰只在回国接风宴见过一次,虽然也结婚了但总疑心他俩不清白,心里很排斥,不高兴道:“有什么好陪的,我最多输个液,不要麻烦外人。大晚上的我和她又不熟。”

    “小尹办事利索,她去陪陪你我放心,嗯?哎,我今天一落地直接去厂里盯模具,中午陪人家吃饭,下午飞香港转曼谷,连着开会做汇报,现在刚回酒店安顿下来饭还没吃呢…你说,我哪有时间问你,你不舒服是不是该主动告诉我啊?自己在家高烧不退烧出事怎么办?白天把这事解决了多好啊,能给你加个号好好看看…你明知道我没办法过去照顾你,你不能指责我——你应该照顾好自己,对吧?”

    干涸的眼眶再度湿润,陈佳辰立刻转身面向墙角,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好像不因卫翀一松一紧的态度,也不是乱发脾气的惭愧,更不是被严肃中透露温柔和关切的话语感动了…她在发烧,难受、委屈,想要他现在就揽着她肩膀告诉她睡一觉就好了,不想听他啰嗦这些。谁让他给她打电话了?又为什么不挂电话?好嘛,现在搞的她继续哭就有不懂事的嫌疑了…想到这儿陈佳辰更想哭了,眼泪也确实串珠似的越流越多。

    陈佳辰再度否决了卫翀的提议、表明自己能行,随后故作轻松地抱怨起今天医院人好多,黑灯瞎火的差点被人撞倒、手机屏都摔碎了。

    与陈佳辰不过相隔叁四米的地方,周从嘉正仰头阅读电梯口张贴的科室分布图。他只来过一次,忘记高绮含的诊室是几楼了。低头给她编辑消息时,隐约听到“撞人”“手机”,周从嘉下意识扭头望向声源。

    角落里,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打电话,穿着驼色堆领毛衣和略微修身的白裤子。低扣着鸭舌帽,把眼睛都挡住了,下半张脸也深埋在领口里。

    她略微侧过头,将手机从耳旁拉开几厘米,这角度能看到一点翕张的红鼻头,显然是不想对面听到哭声。

    因为这背影很赏心悦目,周从嘉多看了两眼。正欲收回目光时,女人仰起头长呼一口气,半张侧脸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停留一二秒,又缩回到阴翳中。

    今夕是何年?

    周从嘉错愕万分,脑子朦朦胧胧涌过无数念头又仿佛全然空白,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路人好奇地顺他目光瞥去,不过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在拭泪。医院的眼泪何曾值得伫足?

    好像是陈佳辰?他迟疑着迈出一步,忽然有六七个高喊“让道让道”的医护人员围着一台血淋淋的担架床冲过来。女人亦闻声转身,被血肉模糊的伤者惊得一跳,双手捂嘴目送一行人飞驰而过、乘电梯离开了。

    担架床的轮子沾了血,二人之间多出两道蜿蜒平行的干涩血痕,在浅色的水磨石地砖上很扎眼。见她似乎要离开,周从嘉被胃部某种烧灼的痛感所驱使,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开了口:

    “你,哎——”

    “哎!你站在这儿干啥呢?”

    后背被人轻拍一下,周从嘉转过身,对上白口罩上缘一双乌黑清亮的盈盈笑眼,刚觉得如梦初醒重返现实,又惊悚地在这张脸上看到好几张面孔的重迭。

    高绮含摘掉口罩,惊讶道:“帅哥,你什么眼神,吵架了你也不能装不认识我啊?”

    “…哪跟哪啊。哦对,我忘记你诊室在哪了,刚要问你。”

    “你这记性哟!在叁楼急诊外科病区,我们医院没有口腔急诊。记住啦?”

    ……

    周从嘉面色如常,语调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实则头疼得快炸开了。情绪骤然起落带来无尽的疲惫,他感觉身体像个漏气泄掉的烂气球,只有自己知道爆炸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强。

    这一刻那人是不是陈佳辰或者她为什么在这儿,周从嘉真的完全无所谓,如果可以他想回县里的家里安静躺着。偏偏高绮含推开他递去的装伞的袋子,扬扬手中的文件说自己要去交个材料,告诉他值班室的门牌让他先去等一会儿。

    “好,”他平静地点头,“你动作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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