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节(2/2)

    那时候他还很冷静，数过这一次得到的宏图霸业和丰功伟绩, 想到霍去病又想到张骞。

    林久把喝空的酒爵又放回去，铁质的酒爵是银色，与从前青铜酒爵的金色并不相同。

    所以她向我笑，这是她对我的回报——我的所作所为，就是有这样的重量，沉重到云端上的神女，也要被拉扯到地面上，露出凡人那样的笑。

    其实从挽披帛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有一些变化正在神女身上发生。

    所谓的运筹帷幄，就是要坐在帷幕之后。

    武帝的鹰03

    他想，神女在变成人。

    于是在这场庆功的宴会上, 刘彻一边言笑晏晏, 一边在心里盘算。

    东方朔说，“今天这一场宴会，真是不简单。”

    他衣袖上还沾着酒气，如同盛宴的余韵纠缠不休。

    可未央宫覆压的梁柱太沉重，压得他张不开少年时想象过的遮天的巨翼。

    这一场宴会上，满座衣冠，灯火流明。众目睽睽之下，他得到了一个只恩赐给他的秘密。

    系统慢慢的，看向霍去病。

    用以交换的第一件筹码，就是握住弓箭时沸腾的热血。

    他是皇帝，他坐在未央宫中放飞他的鹰，可他毕竟不是那些鹰，不能在战场上真切地张开翅羽。

    之前也没想过要抱怨，因为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系统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尽管不知道刘彻脑补了什么，但其实这个笑脸好像并不带什么深意。

    他冷静地数遍这一生，以理智和荣耀构筑起坚固的堡垒，不带丝毫情绪的波动, 仅仅是在做准备，为了迎接之后将要到来的变故。

    所有被刻意压制住的情绪在这一刻千倍百倍地反卷而上, 刘彻感到眩晕，感到摇摇欲坠, 思维变得迟滞, 但他还在勉强思考。

    所有人都傻了，有些人甚至难以维持表象，不顾场合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使她变成人, 我的所作所为填充起来她的血肉之躯。

    她看着霍去病，以满饮过杯中甘露的笑脸，和荡漾着笑意的视线。

    他触摸到了一些东西，明堂高坐二十年，从未如此真切触摸到的，真切得令人发疯。

    这代表着什么样的变故，之后又将要发生什么，那些事情忽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满座之中，或许只有他清楚这个笑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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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内心的声音能具象化，刘彻心中拉响的警报已经掀翻了整个未央宫的屋顶。

    或许比那些东西还要更滚烫。

    可当这变故真正到来的一瞬间, 那些准备一瞬间就被冲垮了。

    ——

    他知道长安城中有流言, 说他坐在未央宫中放鹰，鹰飞多远他的眼睛就看到多远，这简直是天神的所作所为吧？那些人因此畏惧地称呼他为天命的皇帝。

    系统哆嗦着说，“你们在玩什么东西啊，刘彻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活像是磕嗨了，他的瞳孔都在颤抖啊。”

    前所未有的举措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血沸腾着往脑子里涌，眼角青筋突突跳动，但那危机感之后不是惊恐, 而是惊喜！

    那简直是比太阳还更炽烈的冠冕，千年万年，万丈的明光永不磨灭。

    这一瞬间他完全没想到他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本能先于理智为他做出决定, 莫大的喜悦汹涌而来，一直把他淹到没顶。

    因为神女在向他笑。

    但现在他的血在烧，沸腾得像是要把他烧死掉。仿佛那些不世的荣光，不朽的功业，重新化作滚烫的筹码落在他手中、胸腔之中。

    他们对视，然后她笑了一下。

    刘彻这一生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庸碌之人到死都见不到的笑脸。

    盛宴之后，东方朔与董仲舒并肩走在月光照彻的宫道上。

    神像张嘴，以唇舌，享用祭祀用的酒。

    建元年间他时常前往上林苑打猎，拉弓时也觉得肋下生有巨翼，异日将乘风而起。

    刘彻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因为不舍得眨眼，只知道贪婪地看着神女此时的笑脸。

    坐在王朝最尊贵的位置, 看见最美丽的笑脸。

    而这仅仅是他伟大人生中一个细微的片段。

    是那种温温软软的，小女孩儿的笑。

    林久只是像所有喝了酒的小女孩儿那样笑，那种轻飘飘的笑。因为喝了酒，所以那样笑，就这么简单。

    笔直地投出去，与坐在那里的人相接。

    所以他看着张骞也看着霍去病，未央宫中总是那样平静，不闻兵戈之声，他的血总是冷而缓的，所以更想要在他们身上看到烈血沸腾之后的余韵。

    刘彻也正在看她。

    刘彻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系统只看见他坐在那里，面色不改，稳稳的承担住了这一杯酒的重量。

    林久没有说话，在刘彻全神贯注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如云的鬓发，视线轻轻掠过刘彻的侧脸。

    宏图霸业，丰功伟绩，千秋之后听不到的歌功颂德，至此全部化为神女唇边那一抹柔软的笑意。

    她看了一会儿这种新的酒爵，像是在发呆，然后又看向刘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