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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棠生这段时间脑子里都很乱，但祝云销没说，他也不想逼问，可越来越多的疑点让他整个人都焦躁起来，这会儿就像终于找到倾斜口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倒。
“他从小就对谁都很好，但不会轻易与人亲近。他喜欢帮人，但不会为了帮人做对他哥哥和皇室不利的事情。他不喜欢，但不是傻子，他不会不知道一旦现在他做的事传进朝廷，会给他、给太子带来多大的麻烦，他从来不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可现在的他已经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祝云销了，可是我知道，他就是他，所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所以——”
郁揽枫拉长了语调，明明微笑着，眼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观棠生意识到不妙，迅速往兜里一摸，空空荡荡，再一抬眼，那封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郁揽枫手里。
郁揽枫晃晃信封：“为了不让他的行为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你打算先一步告状，是吗？”
生死门·兄长
“微昀兄、微昀兄……”
祝云销眉头紧蹙,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声音。
他眼皮抽动两下，艰难地撑开一条缝。
大雨倾盆，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坝，浊浪裹挟着碎木断瓦滚滚而来。
两岸酒楼坍塌, 白玉楼在震颤中摇晃, 铜铃疯响, 如泣如诉。官兵以身为墙抵挡洪水，仍是蚍蜉撼树，远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天地间只剩涛声与哭嚎。
忽然，一柄长刀直直捅入一人心口。
洪水戛然而止。
可天灾并没结束。洪水之后，狂风穿城，屋瓦揭地而起, 漫天飞旋, 房檐、花窗寸寸崩裂，砸向奔逃的人群，数人被掀至半空, 又重重摔落, 再无动静。
风幕中, 一麦肤少年死死抱着一根断柱, 身下蜷着一幼童, 谁料一阵狂风袭来, 整根木柱拔地而起，少年咬牙将孩子往墙角一推, 自己却被狂风卷离地面，如断线纸鸢般抛向空中。
就在那一瞬，一道身影踏碎瓦砾跃起, 长臂探入风中，一把攥住少年手腕，借力旋身，将人重重摔回地面。
“微昀兄！你来啦！”少年惊喜道。
但下一秒，他就看见来人臂膀上深深的血口，大吃一惊：“你的手！”
祝云销草草扫了手臂一眼，敷衍道：“没事，你和你阿姊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出来。”
“这怎么行，你怎么办？”
祝云销不予多说，提着他的衣领，硬是将他关进一间房，从外面把门紧紧锁上。
“微昀兄、微昀兄！”少年急得猛砸门，“你别去啊，你不能一个人去，你去了会死的！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也帮得上忙的，真的！”
愈发猛烈的风将整条长街都蒙上一层黄沙，几乎看不清道路。
祝云销撕下一块布料，胡乱缠在脸上，落下一句：“好好待在这儿。”
说完，他提着刀，宛如飞鸢般消失在长街。
洪水、狂风，仅仅只是开始而已。任出一个都能毁掉一座城的天灾，在边州连续不断发生。
附近城池同样无法幸免于难，制造天灾的人或挤身于城中，或隔岸观火，每个人的出现都意味着一种天灾，人杀不完，天灾也断不干净。
直到在边州境内作乱的五人被尽数斩杀，边州终于得了喘息的余地，可没人会为此感到高兴。
军队疲软，民心涣散，处处都是噩耗。
祝云销站在残破的城墙上，脚下砖石龟裂，城垛塌了大半。整座城在脚下沉默，废墟连绵，偶尔有几缕残烟升起，又被风拉直吹散。
他望着前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黑点正慢慢靠近。
那是个小孩儿，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布袋子。
祝云销的手缓缓按在刀柄上。
“谁家的小孩儿？怎么会在这儿来？”门卫厉声呵斥。
小孩儿抱着怀里的东西左顾右盼，突然抬起头，对上祝云销的脸，脆生生地喊：“我、我有东西要送给大昭的三殿下，请问，你是三殿下吗？”
祝云销没说话，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小孩儿瞳孔黑黝黝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祝云销，声音明亮：“大昭失德，所以天降神明履行天道，殿下亦是神明眷顾之人，何不放下成见，与我等共创辉煌盛世呢？”
“娘的，哪儿来的小畜生！”
门卫一声暴喝，提刀便斩。
刀光落下，那孩童身形骤然扭曲，化作一滩浑浊泥水，溅落在地。黑袍委顿，泥浆横流，哪还有半分人形。
只听砰的一声，那布袋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一截路。
“又是来装神弄鬼的，不敢来明的，只敢用这些阴谋诡计，啐！一群不入流的乡野匹夫。”门卫骂了句，抬脚便要朝布袋踹去。
“慢着。”
祝云销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不高，却让那门卫的脚生生悬在半空。
“把袋子拿上来。”
门卫抱着布袋快步上了城楼，单膝跪地，将袋子呈到祝云销面前。
祝云销没有伸手。他垂眼看着那只沾满泥浆的粗布袋，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绳结上还沾着干涸的血。
“解开。”
门卫应了一声，抽出腰间短刀隔断麻绳，袋口翻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滚落出来。
那张脸上血污已凝成暗紫，双目半阖，面容青白。
门卫手一抖，险些将袋子摔落，他脸色巨变，猛然抬头：“殿、殿下……”
城墙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颗头颅上，又极其惶恐地移向祝云销。
“殿下，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礼物，您喜欢吗？”
那分明已经化泥的小孩儿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在断瓦上，晃着双腿，笑嘻嘻地问。
“听说您跟太子情谊深厚，很可惜没能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他身为东宫，亲赴战场，实在是难能可贵，要是是我们的同类就好了，”孩童流露出惋惜之色，但下一秒又欢快起来，“我们都听说您可以起死回生，不知道只有一颗头颅还能不能做得到呢？”
“竖子敢尔！”一守卫怒目圆睁，发出一声剧烈的咆哮，他抽出腰间长刀，眼看就要冲上去，却被祝云销抬手止住，他不可置信，“殿下？！”
祝云销的眼睫依旧垂着，面色如常。
片刻，他忽然笑了。
“好大的胆子。”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很平静，“凭个假物，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话音未落，他一把掐住孩童的脖颈。
孩童吱呀乱叫起来，手指不断在他的臂膀上乱抓，留下道道血痕，祝云销像没感觉一样，手里突地迸发出一阵白光，那小孩儿竟然没有变成泥水，而是被一把提起，像只木偶般被抡下城墙。
那人连惊呼都来不及，便被砸在地面，身子一抖变为成人，黑血飞溅，再无声息。
“太子殿下自有上天庇佑，现下安然无恙。”
祝云销缓缓转身，扫视众将，字字清晰：“能用这种手段扰乱军心，说明他们已然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大昭绝不会对任何势力低头，意图瓦解大昭之人，杀无赦。”
士兵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句“这帮王八真魔怔了”，俯身去拾那颗头颅：“这东西拿去烧了，真够晦气——”
“不必。”
祝云销一把夺过，挥手着人退下。
直到人都散了，风掠过城墙，吹乱了他的头发。
头颅上的血洇红了他的衣袍，祝云销没察觉，他收紧怀抱，指尖发白，转身扶墙而下。阶梯很长，他走得极慢，好几次膝盖一软，险些栽下去。
胸口微微起伏，几不可察。
门前立着一人。刚来不久，衣袍上都沾着水。
郁揽枫看着祝云销走近，看着他绕过自己，看着他推开门。擦肩时，郁揽枫嗅到他身上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你看上去不会喘气了。”郁揽枫说。
“滚。”声音喑哑得不成调。
郁揽枫没动。他看了祝云销的背影一眼，伸手将门带上，靠在门外。
不一会儿，门背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凌乱的呼吸，破碎的呻吟，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块一块剜下来，越剜越深，越剜越空，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郁揽枫闭了闭眼，没有推门。
“微昀兄、微昀兄……”
祝云销猛然起身，吓了李容意一大跳：“嚯！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魇着了？我叫了你好多次，一直没见你醒，一直跟着你的那两人一个给你熬药去了，一个说是去接人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不敢乱动，还好你醒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祝云销朝周围扫了一圈儿，深吸几口气，怦怦狂跳的心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平复下来。
“我没有生病，不需要喝药。”祝云销翻身下塌，披上外衣，又看了李容意一眼，“是出了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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