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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象里神仙似的人,与前些天所见的饱受磋磨,不成人样的尹公子来回交替,魏明紧闭双眼,眼皮下的眼珠乱转,他又看到那只生了冻疮满是咬痕的手,一下子惊醒过来。



    满身冷汗,大口大口呼吸。



    侍女闻声赶来,端来一盆热水,侍奉魏明洗脸:“将军,早膳已备好,要现在端上来吗?”



    “不必。”



    魏明不等人来伺候,急躁套上衣服,蹬上长靴甩下一众侍从大步往外走,近仆忙不迭端着盘子追出来,趁着将军翻身上马前赶紧喊:“将军,距离上朝时辰还早,用了早膳再去吧!”



    “不必。”魏明勒紧缰绳,归心似箭。



    马脚轻扬,起步前魏明余光瞧见盘子里精美的糕点,又改了主意。



    “带上吧。”



    



    尹逸寒这一觉睡得分外艰难,碍于身后的伤,不能躺,只能趴。



    昨夜的郁时越像是发情的野兽,做的太猛太狠,直至现在两股酸软,时不时从尾椎骨往上狠狠打个颤儿。



    他想去清洗,却匀不出半分力气,又饥肠辘辘,累得睁不开眼皮。



    胸口微弱起伏,尹逸寒浑身发烫,恨不得一死百了,可他不能。



    他简单披好外衣,沙哑着嗓子呼唤晴空,叫了几声,破音嘶哑实在是发不出声,胳膊落在床边缓缓垂了下来。



    混沌间,隐隐有脚步声靠近过来,尹逸寒动了动手指,轻声说:“晴空,给我倒杯水来。”



    杯子抵住唇边,尹逸寒就着晴空的手闭眼抿了几口,冷沁的水入嗓,总算好受了些,可他还是热得紧,便急道:“再倒点。”



    瓷杯上扬,与此同时尹逸寒的唇蹭到粗粝仿佛带着厚茧的手指,他一怔,眼神即刻恢复清明。



    面前的人哪是晴空,分明是害他遭此劫难的罪魁祸首。



    魏明半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瓷杯,满眼心疼。



    “再喝点吗?”



    “……”



    作者有话说:



    郁时越:拔萝卜凭甚不叫朕?



    



    尹逸寒怔愣半晌,眼里热潮褪去,淬了冰一般,冷声道:“谁叫你进来的?”



    魏明又去桌前续了杯水,闻言朝外望了一眼,没底气道:“我敲门了。”



    门板晃晃荡荡,是尹逸寒后安上去的,四面漏风,魏明甚至还未走进,隔老远就能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情景。



    尹逸寒:“滚。”



    说完这句话,他便如被渔民捞上岸的鱼儿蹦跳两下就半死不活的躺在岸边。



    尹逸寒眼皮耷拉下来,无精打采,懒得警惕不速之客,脖颈随着松懈的力道形成一道流畅的弧度,叫魏明控制不住冒犯的目光,恰好从松垮的领口看到他身后的痕迹和伤痕。



    魏明整个人都僵住了,似是完全没想到神仙还能被这样对待。



    “看够了?”



    为数不多的阳光被这座山挡住,尹逸寒四肢凉透了,语气徒增几分不耐。



    魏明心脏叫尖锥刺了一下,赶忙收回视线,蹲下来与尹逸寒平视,局促不安地扶着膝盖:“尹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尹逸寒脑子里有雾,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有催眠效果,他困极了,每当神经想要放松,就有道浑厚的声线幻化成铁锯就着他的神经拉二胡。



    身心俱疲,他被折磨得快要崩溃,睁开通红的眼打量起魏明,“没睡过,不记得。”



    尹逸寒不阴不阳道:“你之前是在迎春院,还是摘星阁?”



    魏明:“刑部牢狱对面的巷子里,当时你叫我去投靠陛下,我的家人因此获救,您于我有恩——”



    他话没说完,就被尹逸寒打断。



    “你认错人了。”尹逸寒道,“对你有恩的是郁时越……不愧是蛇鼠一窝,他可知道你背着他私闯进来?我今个没心情,你若是有胆量,改天瞒着人过来,我再招待你。”



    魏明喉结滚了滚:“你又不是那种人,何必自轻自贱?”



    尹逸寒笑了,眼尾轻翘,弯出虹霞的弧度:“你于我一面之缘,何以断定我的品性?就像是我,也不曾料到不惧权势的魏武状元,最后会将百姓的命视为蝼蚁,变成祸乱朝纲狼心狗肺的逆贼!咳咳咳——”



    话说的用力,尹逸寒捂着胸口,神色痛苦扭曲,每一声咳嗽都伴随着震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将肺咳出来。



    魏明倒举水壶,硬生生挤半杯冷水,用内力驱热递到尹逸寒的嘴边。



    尹逸寒没喝,他心里有恨,恨自己多此一举,白白给郁时越送了豺狼,若没这位骁勇善战的魏将军,也不至于叫大漠短短半年便吞没盛国半数江山……他压着喉头泛上来的恶心,说:“你若真记得我的恩情,就趁早从我面前消失,心情好了还能多苟活几日。”



    魏明避而不答:“还没用早膳吧,我带了桂花糕,月城特色,想叫你尝尝。”



    他边说边打开食盒,那股子混着桂花香的甜腻子味道登时蔓延在空气中,诱人极了。



    尹逸寒缓慢转动眼珠,一眨不眨地垂眸看着食盒中可爱的花瓣状的食点,腹中隐有响动。



    魏明见其表情松动,心中大喜,献宝似的将食盒举到尹逸寒眼前,他孤言寡语,不会说漂亮话,更不知怎的哄人。



    对他来说,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幸福,尹逸寒尝试伸出手,吊在半空又脱力垂下来,魏明立马要拿起糕点,可却在手将要碰到食盒的前一刻收回去,在衣服上蹭了两把,确认没有赶路时沾染的灰烬,才敢重新捻起桂花糕。



    尹逸寒薄唇轻启,魏明的心便开始叛逆,咚咚直撞要从胸膛离家出走,举着糕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他恨自己不争气,在战场上带领以一敌百,拉弓射箭稳如泰山的臂膀,此时此刻,怎就被一块轻飘飘的糕点锤的泄力?



    他鼻尖冒出汗珠,顾不上擦,耐心等尹逸寒一口一口将糕点吃完,又赶忙递上一块。



    就这样,在将食盒中的桂花糕全部吃完后,尹逸寒终于恢复了点生机,气色瞧着比刚开始更红了一些。



    “快走罢。”尹逸寒道,“若再待下去叫人发现,就真给我惹麻烦了。”



    魏明收好盒子,细心地将地上的碎屑收拾干净,将东西一一复位,临走前还重新接了壶水,驱热后放在尹逸寒触手可及的地板上,还不忘宽慰说:“宫内的守卫轻功都不及我,不会发现我来过,尹公子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魏某定找机会送来。”



    “尹公子救了我,这份恩情魏某永当铭记,您再忍耐些时日,我定想办法救您出来!”



    魏明尽力表达忠心,忐忑不安,可他没想到尹逸寒竟真的被打动,勾起嘴角朝他露出一个恩怨两清的温柔的笑。



    “好。”



    尹逸寒道:“我等你。”



    魏明恋恋不舍磨蹭着离去,踏出奈何院时脚步轻快,如沐春风,轻功点地三两下走出百米往朝堂去了。



    殊不知,他走后,尹逸寒笑容消褪,闷声咳嗽起来,一下比一下急促,大口嘶呵,喘息困难,最后竟是一大口血咳在地上昏过去。



    白皙瘦削的手腕从袖管滑落,点点红斑浮现……



    



    朝上。



    魏明紧赶慢赶没有耽搁。



    大漠与盛国已达成休战协议,但郁时越迟迟未召兵回来,大军守在边境,蓄势待发。



    盛国惴惴不安,多次派使臣前来试探,却始终探不明郁时越究竟意欲何为,举国上下都如同被一只张弓的箭瞄准,浸染在巨大的恐惧之中。



    一群郁郁不得志的莽夫,带着妻子儿女背井离乡聚在一起,势不可挡,盛国有太多欺辱过这些平民的权贵,他们嘴上唾骂这些蝼蚁,对这个新生的国家没有宽容,只有敌意。



    盛国的文官们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传播郁时越无情无义的恶名,为大漠添上暴戾的底色,人言可畏,诸多邻国已然对大漠心生警惕,甚至本国的百姓都对王权产生怀疑,如此下来,郁时越颁布的新法将很难推行下去。



    郁时越听着朝臣们上报近况,不动声色捏了捏眉心,不知怎的,他头疼的格外厉害,从头到脚都写着烦躁二字。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听台阶下的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功臣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然后再否认这些狗屁不通的意见,头更疼了。



    郁时越捂住脑袋,点名提问。



    “魏明,你有何意见?”



    魏明自打上朝来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闻言回神躬身道:“臣以为陛下应挽回声誉,半月后盛国会再派使臣过来和谈,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届时陛下可邀邻国汇聚一堂,将世子请出,叫外头人瞧见世子安然无恙,那大漠虐待战俘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



    “不愧是状元,读过书的,想的点子就是妙!”



    “臣也以为此法甚好。”



    朝下一片叫好,几乎一边倒的支持魏明。



    没人知道,魏明手心出汗,紧张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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