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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阳宗果然不是什么正常仙门,而沧阳宗的沧阳峰,就更是疯得人神共愤,乱到天理难容。



    实在让人不解,烬尘这些年,到底都在沧阳峰做了些什么?



    魔尊走过去,看向展开的卷轴,卷首只有三字:入世心。



    墨色深重,笔锋内敛,与第一轮斩煞夺珠那杀气腾腾的开场判若两重天地。



    再往下去看细则,他颦眉一簇,诧异转瞬而逝。



    身入世,心绝尘,六字总纲下林林总总地列着几十行规则。



    此轮试炼要求每队四人各抽取一种修真界职业,前往指定凡人城镇,以该职业身份谋生并在限期内完成特定任务目标。



    不限制使用灵力术法,但严禁在凡人面前暴露真实身份和门派,更不可暴力威胁或利用当地居民,违者全队扣分,执事者当场记录并警告,情节严重者可直接判定淘汰出局。



    “这轮考的居然是心法吗,”孟长川难得主动开口,充满意外,“听说以往也不会将心法放到这么前面,今年怎么……”



    “因为今年宗主在出题啊。”顾小闲说完,和夜慈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世人常误以为心法不过是打坐调息,运转周天,但其实心法之本,在于道心。



    但道心却又不是面壁静坐那么简单就能修成的,不置身闾巷烟火,辗转滚滚红尘,又哪能千磨万炼,淬道证心。



    “并非是我。”



    紫衣,金铃,单手转着一把扇子,烬尘从远处踏云落下,“我没有说过么,接下来我已不再参与大会出题了。”



    顾小闲问:“您是有意避嫌,不想别人说您给我们几个大开方便之门吗?”



    魔尊冷道:“怕是被踢出局的。”



    “哇,小浆师弟——!你居然会开玩笑了!!”



    烬尘笑着看他,发现魔尊今日竟乖乖穿上了那身被他称作花仙子的峰袍,想来早已知道今日要放榜文,有种异样认真的仪式感。



    “严格来说,的确可以算作出局了,”烬尘看了看自己身上,“但应该不是被人踢的,我身上没有脚印。”



    “……”好冷的笑话,除魔尊外所有人齐齐抱住胳膊揉搓。



    顾小闲又开始看那还在源源发光的法轴,其上显示可供抽选的职业非常多。



    “走方铃医,卦摊术士,镖局护卫,灵材商人,散修中介,符篆贩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个我擅长的都没有!”



    夜慈忍不住道:“你就直说你擅长什么??”



    顾小闲直接忽视这个不友好的问题,“老天保佑,一定让我抽个至少安全些的身份……!!”



    “这关心法不简单。”烬尘点到为止地提醒,“这些职业做起来并不难,但若只是去给凡人打杂,这关一定过不去。”



    “那您…嘿嘿……”顾小闲谄媚地笑了几声。



    “我也只比你们早一刻知道这题目,”烬尘嘴上在笑,眼神却一直只看一个地方。“这后门怕是给你们开不了了。”



    可惜,他看的方向似乎也知道他在看,一丝一毫都不回应。



    “职业,不过是一个靠近凡人的身份。”



    魔尊只看一遍,便已洞悉这关的局心。



    他道:“医者听病痛,卦者听忧惧,镖者见恩怨,商者听计较,每个职业都是一扇窗,你从窗外望进去,才知凡人在乎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而活。看懂这些,才算入世,而入世之后……”



    他突然不说了。



    几人中就连顾小闲都听得入了迷,不由催促:“入世之后如何呢?小浆师弟你怎么停在这么关键的地方!”



    魔尊这才继续:“修仙之人,大多以为入世是下界去渡凡人,但凡人寿元不过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常态,他们本就不需要人渡。”



    “你我见苍生如蝼蚁,蚁巢却能于洪涛肆虐而不溃。”



    “这一关,并非让我们去做凡人的救星,是要他们做我们的镜子。”



    神农最后是尝了断肠草才仙去的,人如果尝尽世间悲欢,也会肝肠寸断。



    所以唯有经历过众生哀乐,参透那些悲或喜,修道才知修的是什么。



    他说话时脸上最生动的就是那双眼睛,甚至可以窥见瞳中琉璃一样流动的光彩,整个人虽还是那么沉稳冷淡,姿容却和记忆中那张神采飞扬的少年脸庞重合了。



    烬尘神色一动,道:“你说的很好,本关的深意,就是如此。”



    他语气是这么的温柔赞许,反倒让魔尊有些难以适应。



    “我不过是想告诉你。”他道,“我们,不需要开任何后门。”



    “当然,你们都是凭实力来的我沧阳峰上。”烬尘笑了一下,突然伸手拂开魔尊的袖子。



    这粉袍的广袖斐然蹁跹,虽然一动一晃都如霞色浩荡,华不胜收,但对魔尊来说依然有些碍事。



    那榜文卷轴上还有一块没被冲净的小角,本来差点弄在他衣摆上,被这一下触碰,却堪堪避开。



    顾小闲看看被护得很好,干净如初的小浆师弟,又看看刚刚被鸟屎兜头淋了一身的自己。



    算了,不是很明白这年头的情敌们究竟都是怎么相处的。



    -



    这一夜,烬尘没有去惊蚀峰。



    夜慈起夜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金铃声,不像平常那么清脆有节,倒似有人躺在花丛中来回翻身压撞发出的零落响动。



    这本与他无关,奈何那声音隔一会儿响一阵,扰得夜慈心烦意乱,只能顶着睡意骂骂咧咧地摸去林子深处。



    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看见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那位最是绝代风华,每见必要浑身发光的沧阳宗主,会醉倒在他自己的芙蓉花中,醉了仍在举坛痛饮。



    曾经也有烬尘嗜饮的传言,说这位剑修第一的酒量冠绝当世,八荒寰宇都找不出一人能将他饮倒,纵使倾尽仙酿,酣酌终宵,他也始终清朗如常,不为酒困。



    这些年更是,在魔尊未曾杀上沧阳峰挑战他之前,那未出山的日子,听说他都是寂寞佐酒,孤影相酬。



    他这一生都太通衢顺畅,意气么,的确很意气,与沧阳宗主四字排在一起的从来都是春风得意,扶摇而上这样的字眼。



    但那都只是从前,且很前的从前,直到现在,已无人知晓他身上到底拥有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孰多又孰少。



    夜慈听到那含混在风中的醉话,突然想起玉简上一篇传得沸沸扬扬的阵文。



    《沧阳宗主为情所困数十年,每晚喝醉都在惊蚀峰顶大喊魔尊名字一千遍,空谷泣血,闻之落泪!》



    他一直以为这不过就是弟子们添油加醋的编造而已,但眼下这个场景,他竟然有些怀疑……该不会连这种荒诞至极的传闻居然都是真的吧??



    他竖起耳朵使劲去听,想听清对方朦朦胧胧,翻来覆去,一直念叨的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阵风吹过,铃铛一响,漫天花蕊飞去天上,烬尘伸手去接,一片未接住,只能无奈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又低念了一句。



    这一次,夜慈听清楚了。但对方叫的并不是“魔尊”,而是……



    墨君?



    什么啊……这都是……夜慈表情复杂,心想喝多了还会有口音的吗?



    这不就是想念魔尊两个字没念清,结果念成墨君了吗!



    他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赶紧闪回殿内,带着满肚子撞破秘辛的煎熬。



    他,惊蚀海高质量睡眠第一魔修,失眠了!



    “哎……小闲,先别睡了,起来咱们聊聊天吧!”



    “……”



    “孟师弟……孟师弟?醒醒,我知道你一定没睡着!!”



    两边摇了一通,回应他的除了呼噜声再无其他。



    但夜慈没吵醒他们,却吵到了从头到尾压根就没睡着过的魔尊。



    “你到底想做什么。”魔尊突然开口。



    夜慈缓缓对上自家尊上那幽冷又清醒的眼睛,略感痛苦,感觉自己说了也会死,不说也会憋死。



    总不能直接就说你那老对头现在喝多了正在外边拿你名字下酒呢,你要是赶在他醉死前出去,刚好还能赶得上听见那一声声缠绵悱恻情比金坚刻骨铭心的暧昧低语!



    “呃,其实鼠下就是起夜失败了,想找个人倾诉倾诉……”



    只求尊上一定不要问他起夜失败是怎么个失败法,他也不想给自己编造一堆嘘频嘘急嘘不尽的毛病来啊!



    但那冷冷望着他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镜子摔碎也能作刀。



    他就这样被尊上的眼神一刀一刀凌迟着,终于顶不住了,叹气坦白:“鼠下刚刚,撞见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秘密!”



    自古以来最能勾引人注意的,除了他人的秘密,就是自己的秘密。



    不管是哪一个,只要有人一准备说出什么秘密来,所有听到此话的人都会立马屏气凝神,静候下文。



    夜慈一回头,黑暗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端坐两道身影,正是他刚刚用尽浑身解数都叫不醒的两位聋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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