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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扶晏冰冷的声音:“我能有什么私心,不过是怕他被骗。”
滕迟:“孩子大了就该放出去闯,受情伤也是历练。”
扶晏听起来声音更重了些,“他离开我时才几岁,怎么就是大孩子?宗主,不是你的种,你终究不心疼——他是我的亲弟弟!曾经受过的苦够多了,我不想让他再受到任何的苦。”
颜渐晓蹙眉,忍住想站出去的心,攥紧了小拳头,垂眸想到——亲弟弟怎么了,那你这些年还不是不来找我……
许是扶晏的话太过无礼,滕迟也没有什么话可解释了。殿中又安静了好一会儿,颜渐晓正要走进去时,滕迟说话了。
“你母亲,埋在何处。”
这话一出,无论是站在殿里的扶晏,还是站在外面的颜渐晓,都愣了愣。
怎么突然问起月晚了?
扶晏只有一位母亲,那便是月晚。
扶家和天道的联系十分紧密,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上到下不能有任何的婚外情。
哪怕正妻生的孩子资质愚钝,他们也只能认可。
不过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每一个扶家人都会请求带有扶家血脉的人来占卜未来,再选择妻子或者丈夫。
“这不是宗主该问的事。”扶晏淡淡道,“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我下午还要带颜颜去扶木宫。”
滕迟眉头皱了皱,登时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其实真的有些年纪了,经过岁月沉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如同陈年老酒般宽厚优雅。
颜渐晓有时候不大喜欢扶晏这个人——他不清楚扶晏以前是什么样,又或许是扶晏真的身居高位太久,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点傲。
颜渐晓叩了叩殿门,装出一副自己才到的样子。而后提脚走了进去,看着扶晏和滕迟。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裙袍,扶晏亦是一身白衣,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就好像两块被分开的玉重新站在一起。
颜渐晓像母亲多些,扶晏像父亲多些,一起站过来的时候,滕迟看着他们,身体不由得诡异的顿了顿,合了合眼。
“颜颜,什么时候来的?”滕迟道。
颜渐晓却瞪着扶晏,幽怨的做唇形,“扶晏,他是我师父……他教了我法术,给了我很多东西,我希望你对他尊重一些。”
扶晏:“……”
扶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身上的衣服好像突然张开嘴咬了自己一口,他蹙起眉,俊秀的眉目间划过一丝冷意:“我哪里不尊重他了?我若不尊重他,他是进不来这神殿的。”
颜渐晓眨眨眼,挡在滕迟面前,像个张牙舞爪的猫。
所以扶晏果然是装瞎吧,他都没有声音,但是他还能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他将双手插到腰上,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母亲埋在哪里?我也想知道母亲埋在哪里。”
扶晏不语。
颜渐晓整张小脸都皱起来了,“你再这样,我不叫你哥了!”
滕迟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颜渐晓,抬手捞起他,抱在怀里,指尖拂了拂他额间的薄汗。
“跑来的?应青夜呢?怎么不和你一起?”
颜渐晓一呆,扭头看了看滕迟。
他有点被这个动作给吓到了,下意识的就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话本——
滕迟和他讲过一个睡前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上山采蘑菇,吃到了毒蘑菇,还故意把毒蘑菇带回去了,然后一家人都吃了。
这时候隔壁那家姓王的邻居来了,抱着这家那个中毒的妻子和女儿往郎中那里跑。
邻居到了郎中那里,却被告知还是来迟了一步,那中了毒的女主人还是死了,便只留下了小女孩。
而邻居万分珍惜那个小女孩,还给她擦汗,最后把小女孩过继到了自己的名下。
明明毒蘑菇的故事和滕迟毫无关系,颜渐晓却莫名的就是想到了这个故事。
“……我,我就是来找应青夜的……我以为他被哥抓走了,杀掉了。”颜渐晓呐呐道。
他说完耳朵都红了,悄悄瞥了扶晏一眼。
扶晏额头青筋一跳:“……不至于,我怎么可能动手杀他。”
颜渐晓心虚的低头,他好像是有点把扶晏看太坏了噢。
许是念在颜渐晓刚才唤了哥的份上,扶晏叹息道:“母亲在九声林。”
说完,他朝着颜渐晓伸出双臂。
颜渐晓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滕迟倒是会意了,将坐在自己臂弯的颜渐晓递过去。
颜渐晓其实已经不算小了——不曾想,滕迟、扶晏、应青夜,三个人都是修士,而非普通人,他们生得太高大,就衬得他好像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孩一样,轻易就能被抱起来。
三个人好像组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给他盖住了一切风雨。
颜渐晓抿抿嘴,看着扶晏。
扶晏身上穿着一袭白衣,眼睛上蒙着布,又是个瞎子,还朝他伸着手臂,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好可怜。
……算了,他和瞎了的哥哥计较什么?哼哼。
颜渐晓抬手,纵身过去,换了个人抱。
而滕迟的身影一瞬之间就不见了,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扶晏:“还记得这座神殿吗?”
颜渐晓一顿,听这意思是以前来过了?
……怪不得他方才从那么多的神殿里,只看了一下,就选中了这一间。
仔细的想了想,颜渐晓摇摇头,“不记得……你眼睛到底瞎没瞎呀?怎么我没发出声音,你也看得到啊?”
扶晏轻笑一声,“我有我的方法。”
颜渐晓狐疑的看着他,抬手在他眼前晃晃,神殿上有个环形的天窗,上午的日光从透过上面打了下来——
这一瞬,颜渐晓眼前一闪,想起来了儿时的些许片段,他有点恍惚的抬起头——
昏暗的神殿里只有幽微的烛火,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袭白袍,长发乱七八糟的散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挂满泪。
“娘……我要娘,哥哥……哥哥呢……”
“娘亲睡觉了,先让为父给你看看血,好不好?”
小颜渐晓一脸泪,懵懵的看着面前一袭黑袍的男人,男人逆光坐着,看不清脸,他把他放在小桌子上坐着,指尖却抓紧他的手臂。
划拉。
有血的味道从颜渐晓手臂上开始散发出来。
“砰!!!”神殿的门被人骤然用木桩狠狠撞开,扶晏怒气冲天的声音响了起来,“扶风波!!!”
小颜渐晓两滴眼泪掉下来,害怕的抱住了扶晏的脖颈,坐在他的臂膀上,扶晏顺手给他塞了个小柿子过去。
扶晏低下头检查他,很快看到了他手上的伤口,顿时暴怒:“扶风波,你知不知道我一天给他擦八遍凝脂膏?”
柿子甜甜的,颜渐晓咬着柿子,不哭了,扭头看哥哥和父亲吵架。
他有一点看不懂,但哥哥和父亲吵得应该很凶。
扶晏又莫名其妙的说:“你怀疑母亲就怀疑母亲,动我的弟弟干什么?!”
扶风波的声音听起来慢条斯理,却无端的让人想起藏在暗处、阴毒的蛇。
“扶晏,他是你弟弟,不是你自己的孩子——谁给你的胆子来阻挡你的父亲?”
颜渐晓叼着小柿子,眼睛下还挂着泪珠,小小的鼻头都哭得红红的,手上的伤口在被扶晏愈合。
扶风波似乎是想用他的血来做什么。
扶晏闻言勃然大怒,“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一直是被我带着,我教他写字,教他法诀,连饿了也是我没日没夜的给他喂奶,病了也是我一个时辰起来照看一次——你们两个谁有做父母的样子了?”
夫君把他当小女孩管
扶风波听起来笑了一声。
“扶晏,别感动自己了,我又不是没有叫人照顾他,像他这样来路不明,我还愿意封他为扶木宫未来的宫主,已经是我仁慈。”
扶晏眼神晦暗,“别说的自己好像有多么高尚——谁让你自己要把病弱和将死的痛苦转移到母亲身上呢?转移以后,你的扶家血,同样也成了她的血,那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就都是受天道认可的扶家人!颜颜就是扶木宫的小公主!”
颜渐晓懵懵的,歪头看哥哥,唔?什么意思呀?
“是你自作自受,你若是不贪生怕死,又怎么会有今天。”扶晏冷冷的说。
这话刚落,扶风波的声音就如同蛇伸出了信子——
“扶晏,我这也是在救你。至少我知道,你真的是我的孩子,你也会有死的那一天,我的方法你也能用。”
扶晏声音冷淡的道:“但在谎言里生下的孩子,本来也不该存在。”
什么叫在谎言里生下的孩子?
颜渐晓霎时一惊,猛然抬头,看到一双乌黑的双眼,如同黑葡萄一般剔透。
原来扶晏的眼睛睁开后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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