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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稿的人下流而不猥亵,他并没有拍大善人的手在妙龄女郎腿上的照片特写,而是配图只是部分,旁边再附赠该玻璃袜在洋百货柜台上标价,十块大洋一双。



    ——这年头的十块钱,按慈幼会公布的、应该有的伙食标准,足够十个孩子连着大半个月天天吃到撑,吃到翻白眼。



    这种八卦,谁不爱看?



    报纸一印出来,当天上午就卖断了。



    报童跑回报馆去领第二批,结果第二批也不够,下午又加印一回,人人手里捏着一份《清晨报》,看到玻璃丝袜那一段,拍着大腿笑,笑完了又啐一口。



    可买回家细看的人很快就发现,玻璃丝袜不过是个开头——



    翻过来第二版,写的是邵继宏的另一桩雅好。



    说他每逢礼拜五夜里,必定坐着自家的别克汽车去一家俱乐部。



    那俱乐部门槛高得很,入会要交一笔巨额年费,而邵继红是那里的常客,真金白银地出入,摸的也早不是秘书的腿,而是舞女的腿……



    这次有配图了,挺少儿不宜的,不堪入目。



    这一晚上,大善人光花出去的小费都叫人瞠目结舌,更别提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肉。



    看到这儿,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慈幼会的善款是太太们摘下来的镯子,是善心的年轻富家子弟凑的花天酒地钱,是年底那些周扒皮商号老板为了不当异类硬着头皮捐的……



    这些钱,哪能都填进了舞者的玻璃袜里?



    到这已经很离谱了。



    可报纸再翻过一页,人们发现底下居然还有——



    第三版的标题不长,字却印得格外大,说的是城北育婴堂这三年来的收容名册,同实际在堂的孩子人数对不上!



    少了的那些孩子去了哪里,名册上只写着领养,领养人的姓名住址却多半是假的,写稿的人摘出其中一条地址,对应的地方是隔壁省市的一处鱼塘。



    ——这他娘的!



    北城人民看到这里,手里的报纸都拿不稳了。



    ……



    弥真昨夜熬了个通宵看着报纸下印,早上拿到第一份后还要进行最后一轮校阅,把报纸发出去后困得七荤八素,灵魂都快要从嘴巴里飘出来。



    以为能睡觉了,结果人还没走出报社的大门,又被蜂拥而来要求加印的各种铺货商人堵了回去。



    彻底闲下来已经日上三竿高头照,弥真觉得活不成了,这时候孔家又来了人,邀请他回去吃午饭。



    ——谁他妈愿意给当爹的(孔世容)卖命一晚上后,又要无缝被叫去让当儿子(孔连鹤)骂一顿?



    站在阳光下,弥真神情厌倦的翻了翻眼睛,冷漠的说:“不去。”



    来请人的司机像是早就被叮嘱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搓着手笑了笑,道:“那可惜了,容爷说了,早上的事办的漂亮,特地弄来了一批空运的新鲜蔬果,说要好好犒劳小少爷呢!”



    这年头到处乱糟糟的,人心惶惶,没人能安下心来种菜,那么辽阔的土地想吃口新鲜的菜都得东搬西凑,也亏得容爷大手笔。



    弥真是真的为了五斗米折腰,乖乖上了车。



    回了孔公馆,弥真也没觉得自己是外人,小丫头捧着水洗了手,就看到走出来的孔世容,父子二人打了个照面,弥真不情不愿的喊了声:“爸爸。”



    孔世容走过来,扳起少年那张因为熬了一宿夜相当憔悴的脸——大概是过去压根没正眼看他几下——总之光是这样男人也觉得新鲜,左右端详了下,也不说嫌弃,甚至看上去挺满意。



    ……也不知道他在满意什么。



    放开弥真,孔世容问他:“冰镇的核桃露吃不吃?”



    弥真爱吃甜的,过去还没离开孔家,家里做那些糊糊架架的玩意儿总是做给他的——



    此时又困又累,确实没胃口直接吃饭,于是瘫在沙发上,点点头。



    “龙妈知道你中午要回来,大清早的去给买了新鲜核桃砸了做的,老唐去请你前我跟他讲,要是请不回来,她老人家都要发飙。”



    孔世容很有耐心地说着。



    他在家里不摆架子,总是一副决定好脾气正经人的模样,对下人也不呼来喝去,有些有年头的下人如龙妈和司机老唐,喊他们的名字甚至颇为尊敬。



    弥真没心思跟他演戏,瘫软在沙发上就要睡着。



    孔世容问了他几句报社的事他也颇为不耐烦,但这是因为有功在身——



    果然这老头也不恼,下面的人端来了冰镇核桃露,却没有直接给弥真,递给了孔世容。他一声不吭伸手接了。



    一手端着那香气扑鼻的小甜品,男人挨着弥真坐下来,在后者嫌弃的往后缩时,一只手已经揽过腰将人带起来,动作自然地放到自己腿上。



    他最近做这个动作越发娴熟。



    弥真觉得自己好像他养的一条哈巴狗,孔世容搁哪坐着,小宠物就得趴在他的腿上。



    然而此时弥真没力气也没心思跟他犟这些,眼皮子撩了撩,整个人像没骨头一般被男人抱在怀里。



    耳边响起白瓷勺轻碰碗的声音。



    “张嘴。”



    半勺子白莹莹的核桃露被送到唇边,弥真想自己喝,腕骨却被绕着他肩膀圈抱他的大手轻轻按住。



    他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吞那口甜,孔世容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耳后,看他咽下去,才用匙背极慢地刮过下唇,把那点白沫抹掉。



    ——弥真这下确定了孔世容心情真的不错。



    “爸爸,”弥真叫近在咫尺的人,“邵继宏会怎么样?这事儿归警察局管还是警备司令部管?”



    “你办个报纸的售后连报纸上写的当事人也要照顾到吗?”



    孔世容听他声音含糊,像是强打起精神硬要同自己聊两句,笑着道,“归谁管要看是哪个部分,你报纸前半部分挪用善款的部分归警察局管,但后半部分……”



    他停顿了下。



    “邵继宏他但凡是真蠢得把小孩饿死了,在做人头的假账都算小的。”



    孔世容摸了摸弥真的脸,若有所思道,“就怕人是送到了北方去,落到了外国人手里的话,那就是警备司令部的事了。”



    弥真“哦”了声,觉得邵继宏这样的人死有余辜。



    这个年月,很多事情已经有了征兆,往后这世道不会更好,牛鬼蛇神横行的人间马上就要拉开序幕。



    孔世容不想再跟弥真深入讨论这个话题,于是核桃露又送了一勺到他嘴边,一碗核桃露下去三分之二,再多的弥真就不肯张嘴了——



    厨房里的厨娘像是总觉得他在外头吃不着饭,他一回来要什么就往踏实了盛,这碗核桃露看着不大,实则碗底薄得很,结结实实一大海碗。



    马上要吃饭了,弥真这会儿一肚子的甜品,于是任凭孔世容再哄也不肯再吃。



    “饭都不想吃了,我想上楼睡觉。”



    “饭还是要吃的,你大哥来了电话,中午他不回来吃。”



    “……那可太好了。”



    父子二人靠着你一言我一语,讲到一半弥真眼皮子一搭就要睡过去,孔世容笑着掐他的脸不让他睡,弥真睁开眼,正想要小发雷霆——



    突然,从茶厅里传来一声咳嗽的声音。



    弥真的瞌睡一下就醒了,怎么都想不到这时候家里还有别人。



    他呲溜一下从孔世容的怀里坐起来,不顾老头子的阻挠,踩着拖鞋提提踏踏走去,伸头一看发现果然茶厅里坐着三位大人物。



    一位是孔世容的老牌搭子警备司令部的黄副司令,一位是个稍微脸生但看上去和善的妇人,方才咳嗽、这会儿一脸尴尬的姓白,是北城警察局的局长……



    三人坐在牌桌边,桌子上的麻将看着是一把打了一半,空着那个位置明显是孔世容的,都单调听牌清一色的碰碰胡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牌扔了出来喂他吃核桃露。



    ——茶厅这位置是能看到客厅沙发上的所有举动的。



    此时弥真猝不及防,与几位大人物四目相对,耳根子发热,还要假装无事发生似的,挨个叫“叔伯”和“娘娘”。



    弥真嘴巴甜,叫了一圈就把原本挺尴尬的气氛叫得热落了。



    黄副司令笑着,看向弥真身后:“刚才我还在和老白说,你年轻时候不见得多喜欢小孩,这两年孩子大了,反而是你又像是满地找糖似的黏拉上去……”



    弥真身后,是孔世容刚刚不急不慢的跟进来,他把手中弥真吃了一半的核桃露搁了,又接过下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闻言,才笑着道:“上年纪了,就稀罕起小的来。年轻时候怎么看都觉得烦人得很……现在看着孩子气一团的,学着穿大人鞋子做大事。”



    他停顿了下,“你不服气,你也再生一个。”



    “哦哟。”黄副司令摆手,笑眯眯道,“我自己家里头有镜子喏,再努力也生不出这样好看的来。”



    孔世容笑着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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