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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想,“而且人还死了,阴间的日租界。”



    他说完,柳望亭先站在他后面没忍住笑出声,半晌意识到这不是笑的时候,又瞧瞧狂戳弥真的腰,意思是让他严肃点,别跟个刺猬似的——



    这可是做正事!



    “我会用枪。”弥真说。



    程导演说:“我可不缺只会用枪的花瓶。”



    弥真长那么大头一回被人骂花瓶——



    当然了,上学的时候被先生们骂“草包”倒是无数回,有些看他不顺眼又拿他没办法的人也骂,因此一边骂他一边还要肯定他确实长得好看的,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



    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他与程导演之间的桌上——



    那里搁着一把作为道具的柯尔特 1911,是程导演今儿个得了柳望亭要找人替的通知,特地寻来给试戏用的。



    弥真走过去,拿起那把枪。



    就在这枪落进他掌心的一瞬,屋内所有人就有些警惕,毕竟这是一把真枪,而不是什么仿真的电影道具……



    程导演坐起来了些——



    虽然不认为这小少爷真的会用枪,但他还记得上一秒他们的对话内容不算太愉悦。



    只是警惕了一瞬,很快他就意识到,面前这个比高山红漂亮有一百倍,一进门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年轻少年,确确实实是会用枪的。



    寻常人接过枪,总要掂一掂或端详端详,少触碰的东西入了手,自然有好奇和郑重——



    可少年的手指甚至没有立刻按照习惯去摸扳机,他只是指尖像习惯性的摸索了一番枪支的安全栓,紧接着腕子一沉,指节一收,那杆枪便服服帖帖地卧进了他的掌心。



    他坐下来,垂着眼帘,也不看众人,只低头摆弄起手里的枪。



    他手上动作是极快的——



    枪械在他指间流转,拆离,至所有的零部件被拆下来按照标准的军校考核规则逐一摆开在桌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



    做这些的时候,他与走入酒店房间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进门时懒散的浪荡子模样收敛了起来,只有睫毛半掩,惯常盛着笑意的黑眸冷幽幽的,眼型依旧是圆,只是不再像是太阳下懒洋洋的猫,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样子。



    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众人屏着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桌前的身影——



    此时此刻,那熟门熟路拆卸刚上手没有三十秒的新枪的少年,哪里是只有花架子花瓶小少爷,他手上只有模仿不来的熟稔。



    当弥真将零件摆开,撇了眼柳望执。



    柳望执呵笑了声,这放到他们军营里怕是也要撩到一大片老兵痞子——



    柳望亭则看直了眼:“弥真……”



    弥真说:“嘘。”



    弥真双手离开桌面数秒后,下一刻再重新拾起枪杆,紧接着他又用同样叫人震惊的速度,有条不紊地一个个零部件按照正确的顺序将那枪重新拢成完整的一把——



    保险栓打开,上膛,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枪指坐在沙发上的中年人的眉心。



    房间内鸦雀无声。



    中年人下意识的举起双手。



    少年抬起眼,唇角翘了翘露出漫不经心的笑,漆黑的圆眼中的冷漠疏离如春风拂过后一点点化开……



    于是方才踏着懒散的步伐进入房间的小少爷似乎又回归本位。



    枪退了膛,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啪”地被一把摁回桌面,弥真扬起下巴,问一桌之隔目瞪口呆的程导演:“怎么样?”



    他语气拖长。



    “我这样的花瓶,你身边又有几多个?”



    房间里静了足足三秒。



    “啪、啪、啪!”



    程导演率先鼓起掌来,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脸的如获至宝,快步走上前,围着弥真啧啧称奇,当下就定了角色。



    程导说我定要将你捧红至半边天,弥真不屑,道,现在看我还像小千金么?



    程导伸出大拇指,说方才失言,抱歉,抱歉。



    弥真又拿眼皮子去夹柳望执,眨眨眼说:“那你也给我道歉。”



    “我道什么谦?”柳望执说。



    弥真收回目光:“你半个时辰前才藏着掖着的怀疑我就是火鲤,尽管现在人尽皆知她是个女的……我要是火鲤,刚才那把枪已经把你的头爆开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



    “你会和高山红一个死法。”



    语气如此轻描淡写。



    柳望执大笑着揉揉少年柔软黑发,完全不受威胁,“那枪里没子弹。”



    从事至终,他倒是也没道歉。



    ……



    孔连鹤收到消息,弥真离开家后并未乖乖去上学,这就罢了,他回到了柳家,然后在傍晚时分跟着柳家兄弟二人去了和平酒店,到了酒店直奔二楼客房,再也没下来。



    很难形容当时是什么感觉,满脑子都是是不是还是给小崽子的自由太多了,所以才能被这么蹬鼻子上脸——



    就像是什么春天里的花蝴蝶,这里是家,那里也是家。



    当下扔了手里的事就带了些人开车前往和平酒店,徐锦说您的脸色谁看了恐怕都很难跟您走,更何况是可能没穿裤子的情况下……



    最好的副手当场就因为出言不逊被扣了一个月的薪水。



    孔连鹤亲自开车到酒店后几乎是踹开了那间客房的门。



    男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本以为会撞见什么了不得的场面,他为此做好了大发雷霆的准备——



    结果门开了,里面有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



    从程导演和他的随从,一些工作人员还有量体的裁缝,乌泱泱挤了半间屋子,热闹得像个集市,孔连鹤踹门进入的动静甚至在他们中没有惊起太大涟漪……



    而在这一片喧闹的正中央,柳望亭正蹲在沙发前,双手捧着弥真的一只白瓷刺眼的脚,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替他剪脚指甲。



    孔连鹤:“……”



    孔掌舵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而此时,屋内中央的人甚至好似没注意到门开了,弥真斜靠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的褂子以一种闲适的姿态敞开着,里面的香云纱内衬有些皱……



    他一只脚搭在柳望亭膝上,还在专心致志地跟他拌嘴——



    “你剪得太多了。”



    弥真嫌弃地动了动脚趾。



    “不剪多些,你待会儿又要嚷嚷。”



    柳望亭捏着他的脚踝,将他乱动的脚拉高了些——因为这个动作,少年的衣衫下摆滑落至他的膝盖,半条小腿暴露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这年头,男士也有西装短裤,其实光个小腿,不算什么。



    只是弥真太白。



    白皙的皮肤松松的挂着柔软的深色香云纱下摆,少年半斜靠着整个人像一条慵懒的大白蛇,没骨头般随意柳望亭的摆弄——



    伴随着柳望亭拖拽他的腿,他整个人顺势往下滑动,看得见青色毛细血管的脚踝捏在同龄人人手中,像一节剥了外皮的水葱。



    柳望亭不许他乱动:“方才不过是让你试一试戏里要穿的衣裳,好叫师傅拿去改尺寸……你倒好,发那么大的脾气,嫌那双鞋子膈脚。”



    “怎么啦。”弥真理直气壮,“那是高山红试过的鞋,我才不穿他穿剩下的。”



    柳望亭被他这副娇纵模样逗得没脾气,失笑摇头,无比自然的捧起那只搁在自己膝上的脚,在那白玉般小巧可爱的脚趾头上亲了一口。



    “行行行,”他笑着哄,“给你重做一双。”



    弥真挑了挑眉,“哎呀”了声,不肯了一般,笑嘻嘻地挣扎着要把脚缩回去。



    少年二人嬉戏被站在门口的男人看在眼里,脸色沉了下去。



    ——只是亲一下脚,叫别人看来简直卑微至极,然而孔连鹤却早心中无声无息地翻涌起一股火气来。



    “哎哟,这不是孔掌舵么!”



    突然,屋内原本在和裁缝讲话的程导演一抬头,惊讶看着凭空不知怎么出现在门前的男人,十分惊喜。



    漕运遍及六省水道的话事人,家中那位长辈更是北城地界上跺一跺脚都要震三震的人物……程导演在沿海城市见惯了大场面,可这位一出现,纵是他也是要客客气气、绝不敢有半分怠慢的。



    毕竟,谁不知道孔家有钱呢?



    而此时,弥真在听见“孔掌舵”三个字时耳朵已经相当自然的支棱起来,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门口——



    男人玄色长衫,身形挺拔,头戴礼帽,帽檐阴影压着眉,周身散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光站在那就能无声无息地漫开来。



    “……大哥?”



    少年从沙发上支起半个身子,脚还没来得及从柳望亭手里抽回来,“你怎么来了?”



    程导演:“大哥?”



    可惜没人理他。



    孔连鹤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只落在少年身上——看他半倚着沙发被人捧着脚伺候,那副金尊玉贵、惫懒享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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