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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门口停了许多小轿车,坐着人力黄包车来的可不多见,酒店的服务生把弥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衣着整洁,出手不含糊,立刻殷勤起来。



    弥真被领着上了三楼,开了间朝街的房,窗帘厚,床铺软,三月天其实可以不用暖气了,房间里的暖气莫名其妙还是烧得很足。



    弥真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又出了房门直奔餐厅,拿起桌上的菜单,从头翻到尾——



    在谢家一口正经饭没吃进去,此刻胃里空得慌,那点在孔家惹出来的伤心欲绝被饿意压着,倒显得没那么汹涌了。



    弥真把服务生叫进来,指着菜单:“牛排,七分熟,薯条,要配罗宋汤。”



    他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再来一块巧克力蛋糕。”



    服务生下去了,弥真靠在座椅靠背,不去想孔连鹤,不去想那座钟,不去想谢毓恒叫大哥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不去想今晚在谢家吃了满嘴芹菜和姜味,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放空着,等吃的来。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地响,牛排上还放着一根晒干的迷迭香,香气把整个鼻腔都填满了,弥真把餐巾往膝盖一放,拿起刀叉,切开,送进嘴里,嚼了一口——



    感恩圣母玛利亚。



    他埋下头,吃得极快,一碗红汤一口接一口,很快盘子见了底,又把蛋糕端过来,叉子戳进去,巧克力的苦甜漫上舌尖,胃里这才像有了东西,他慢下来了。



    慢慢把所有食物吃完,他才把盘子推到一边,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



    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他起身,回房洗漱,上床,把灯拧灭,闭上眼睛,窗外街道上还有车马声,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



    ……



    次日,弥真依旧是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



    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把课本翻到今日的章节,动作行云流水,和往常没有任何两样。



    大概是“昨天被谢承安的车接走,今日又活着回来了”这件事足够伟大,同学们冲弥真投来比往日更加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弥真无语得想发笑。



    柳望亭从后头拍了他一下。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好大的本事啊,弥真少爷,你怎么连谢承安这样可怕的人物都认识的呢?”



    “别问。”



    柳望亭还要再问,前头先生走进来了,他悻悻地缩回去,弥真把视线落回课本上,脊背靠着椅背,姿态散漫,神情如常。



    ……



    下了学,弥真没回那个已被他视如龙潭虎穴的孔公馆,毫不犹豫折返和平酒店那透着金粉气的繁华里。



    走廊里的地毯厚得能吃人,踩上去没个声响。



    柳望亭就是这时候贴上来的,他穿着学校的制服,没个正形地勾住孔弥真的肩膀,满身热烘烘——像条狗——又混着横冲直撞的少年气。



    “怎么到了这里来?弥真少爷,同家里闹别扭啦?”



    柳望亭自然没有多想,理所当然的当他是小少爷闹脾气。



    “这么大的气都离家出走上了呢……走走走,哥带你去底下听两支曲子,散散这通身的晦气。”



    和平酒店的地下有个舞厅,按照道理来说是成年才许入内——



    但整个酒店,偏这舞厅,孔世容是有股份的,所以过去弥真一直仗着东家小少爷身份,也没少来。



    现在依仗不得这身份了,好在他又已经成年,顺利进了去。



    舞厅里,萨克斯的声音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和着紫檀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拉拉扯扯。



    舞厅里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其他的纨绔子弟,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块儿,倒也不寂寞……



    弥真依旧是众星拱月的坐在中间。



    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那琥珀色的辛辣液体,酒精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胃里阵阵反胃,那种天旋地转却让他觉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这样,世界才足够抽象,疯癫也显得合理。



    少年的雪白漂亮脸庞在舞厅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灯光摇曳中,白得像是一块浸在冷水里的官窑瓷,眼尾却洇开了大片病态的红。



    “别喝了,你瞧你,眼神儿都直了。”



    柳望亭的声音在耳边变得忽远忽近。



    弥真是真的醉了。



    他觉得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四肢软绵绵得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柳望亭那双宽大的手掐住他的细腰,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地带出那片嘈杂。



    舞厅的萨克斯声被厚重的门隔绝在身后,长廊里一下子清净下来,显得空寂无声,唯有墙壁上铜制的灯座,散发出昏黄且压抑的光。



    “怎么就醉成这样了?”



    “没醉。”



    “这还没醉,哎呀,弥真——我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吧?这都几点了,他怎么不找你?嗯?”



    “……他们都不要我了,柳望亭,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住酒店。”



    ——孔家怎么可能不要他们这捧手里怕摔了、含嘴巴里怕化了的小少爷呢?



    柳望亭听着少年醉后胡言乱语,想要发笑,嘴巴里却说着“好好好,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一边将怀中那软趴趴的人抵在酒店长廊冰冷的墙沿。



    掌心感受着少年隔着单薄衬衫传来的、过高的体温……



    此时的弥真毫无防备,脑袋无力地垂在柳望亭肩头,两人挨得很近,柳望亭的呼吸便急了些。



    少年冰凉挺翘的鼻尖就抵在他的喉结。



    柳望亭自认为虽然平时喊打喊杀像个土匪或者傻逼,但大是大非他可真没犯错过……



    他老爹那点精明到底是遗传给了他这当儿子的。



    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但现在不一样了,怀中的一团柔软的雪团,像最温驯的又毛茸茸的宠物赖在他的怀里,鼻尖蹭他的喉结,讲着自己没人要的傻话——



    柳望亭急促的呼吸间全是粘稠的酒香。



    “哪有人会舍得不要你呢?”



    柳望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几分贪婪的沙哑。



    他顺着那截修长且苍白的脖颈往上,指腹摩挲着孔弥真那被酒气熏得潮红的脸颊。



    “你这样漂亮……”



    昏昏欲睡中受到了手指的骚扰,弥真半眯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是受了惊却又无力振翅的蛾子。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下纠缠在一起,那是一种平日里令人生畏的逾矩,柳望亭低着头,充满欲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那瓣微微泛红水光的唇瓣。



    ……



    柳望亭低了低头。



    棱角分别的灼热唇瓣几乎就要碰到怀中人的唇峰时,头顶的旋转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似唤醒了一些意乱情迷,柳望亭依旧是扶着弥真没撒手,却显得有些仓促的抬起头望去,只见果然有一群人从上头下来。



    浩浩荡荡,人数算不得少,走在两侧的人身形壮实,短打武夫打扮,衣料粗,袖口挽着,在这样铺了绒毯、摆着西洋瓷瓶的高级酒店里旁若无人地踱步,像是一群虎狼走进了绣花楼,相当违和。



    ——走在他们中间的那位却是另一种气象。



    中式玄色长衫,料子是顶好的,有暗织银龙纹,裁剪量身衬得他肩背开阔,脊背挺直,长衫下摆随他步伐微微晃动。



    头戴礼帽,五官深峻,有些凶煞的刀眉下是一双黑沉阴郁的眼睛……



    漆黑深眸像一湖死水,深不见底,叫人对上了就想着要立刻回避。



    男人大约三十岁多有余,也有可能更年轻,因为保养得当丝毫不见中年颓废,历了半生风浪之后沉淀出来的气魄,反而显得矜贵。



    他目视前方,无须出声叫谁借过,带着一群人便利索当然的占据了整个楼梯,周遭的人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是孔世容。



    世人皆知孔世容,无人说得出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是西北商会总理事,盐运公会会长,乱世中许多银行如雨后春笋,他手中的光拓银号却是最得人心……



    可一家银号如何做到现今规模,叫那黑白两道均点头认可?



    这位表面上正儿八经的商人,私底下鬼神也要敬他三分。



    柳望亭认出这位真正的活阎王的瞬间,手臂便悄悄从弥真身上抽了回去,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得无声无息,像一滴水消失进地砖缝里,当真是动也不敢动。



    他心中一万个祈祷孔世容不会发现他们——



    但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孔世容身旁的一个手下一转头就看见了这边,眼中诧异一扫而过,便凑到中年男人的身旁,恭敬的报告了几句。



    孔世容脚下一顿,视线凉如水般转了过来。



    此时柳望亭早已扔下弥真溜之大吉——



    弥真像折叠起来的抹布挂在走廊的扶手栏杆上,脑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平日里明亮且不安生的眸中早就没了聚焦,好歹是没趴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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