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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旧梦又在他眼前浮现,太多太快——



    他甚至没想太多,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拖着一样,就这么从船头翻身跃入水中。



    这就是他最后的记忆。



    



    苏沉再度睁眼时,眼前是一片微暗的檀香烟雾。



    熟悉的纹饰与高悬的月神像映入眼帘,他很快认出这里是月神庙的内殿。



    他抬手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回忆里池中那潮湿冰冷的窒息感似乎仍残存在胸腔深处。



    他喘了两口气,坐起身垂眸看向自己的身体。



    不远处的长案旁,一个人影站了起来,衣袍浅紫,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分明。



    此情此景,如同最初从月神庙醒来时一般。



    但不同的是——殿门之外隐约传来铠甲碰撞的细碎声响,节奏稳重,墙角更有几名禁军持戟肃立,目不斜视,显然比从前戒备得更森严了。



    裴子瑜放下书卷,提着胆子上前:“你醒了?”



    苏沉瞧着他,突然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裴子瑜立刻神经一紧,捂着后脖子跳开老远。



    “不至于。”苏沉语气平淡,“我单就想确定一下自己有穿着衣裳。”



    裴子瑜怎看不出苏沉有意捉弄,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可是在这守了你好几日,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沉听了一笑,道:“多谢。”



    短短两字,却反叫裴子瑜懵了,直愣愣看着他。有一瞬,他觉得苏沉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正出着神,苏沉已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起身下了石床:“走了。”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裴子瑜显得有些迟疑,他本等着苏沉寻根问底,却没料到准备的一肚子应对之词都没用上。



    他虽落得轻松,可还是越想越不对劲,急忙转身跟上去。



    “哎!你上哪去?”



    两侧禁军虽严阵以待,却并未阻拦,苏沉也不回头,脚步不停:“还用跟你报备?”



    裴子瑜文人一个,腿脚哪有苏沉麻利,一路小跑跟着。



    眼见苏沉出了庙门,竟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他这才急得冲着空中喊了一声:



    “你见不到陛下的!”



    话音未落,苏沉便不知从哪折返回来,轻飘飘落在他面前:“什么意思?”



    裴子瑜犹豫了一下,扫了眼不远处的守卫,似在纠结:“你先去见见老师吧。”



    苏沉沉默了一下,道:“确是要见他一见。”



    子午蛊



    苏沉撇下裴子瑜,孤身去往凌府。



    府中下人都是相识的,领他入内,太傅府中仍是那种惯常的静,苏沉穿过檐深院,一路沉默不语。



    他走得极稳,似曾无数次从这条曲折的回廊经过。



    自打从西北回来,拜师凌念怀后,他没别处可去,便一直寄住在凌府,实实在在的住了八年。



    廊边抽新枝的白茶花,石阶上的微陷痕迹,哪处台阶偏矮一寸,他都一清二楚。



    门廊尽头,书房门扉微开,主人似在等候。



    苏沉门前站定,府中下人通传道:“老爷,苏沉少爷见您来了。”



    屋中传来一声咳:“让他进来吧。”



    下人止步于此,苏沉颔首推门入内。



    凌太傅坐在书案前,见人进来,视线方从文书中抬起,这一眼便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



    眸中深处原本压着的万千话语,却在此刻归于无声。



    太熟了。



    不是面容,是那眼神里的沉静,与年龄不符的,仿若看尽风霜后的坦然,还有那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感。



    凌念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回来了。”



    苏沉垂眸:“嗯。”



    苏沉人前做足姿态,背地里却从不肯叫他一声老师。那所谓的师生情分,八年来一直微妙至极。



    但再养不熟的猫儿,养了八年,也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凌太傅目光沉沉,望着他良久,忽道:“坐吧。”



    话音如常,语调如常。



    苏沉没动,仍立在他书案前,开门见山:“两年前我离开长安时,虽然没有告诉过你,可没有你默许,账房先生是不会任我取走多年俸禄的。后来我隐居洛城,你也是知情的,对么?”



    凌念怀道:“不错。”



    “我那日落水,身旁无人,绝无生还可能。”苏沉道。



    “落水?”凌念怀轻声苦笑,“你在东宫幽卫里出了名的轻功了得,踩着片叶子也能上树,能从船上落水……”



    …………



    苏沉虎着脸不接他话,只是继续道:“我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是你来洛城,替我收的尸。”



    凌念怀神色一黯低头,指节轻叩书案,想起那日,良久未语。



    他的两个学生,竟都溺亡在水中。那日,他匆忙赶到洛城,看着方从湖中打捞出来的尸体,心头一空。



    想到苏沉可能因何而死,更是心境荒凉如雪,冷彻五脏六腑。



    [早知如此,不该瞒着他。]



    无论心中千百谋算,凌念怀总是面不改色,他曾自傲于自己的韬略和手段,可那一刻,面对着苍白冰冷的尸体,他第一次恨自己算计太绝,哪怕卖一丝破绽,留一点希望,或许苏沉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教了苏沉很多东西,好拿他当趁手的用具,却没教他怎么一个人在深夜撑过绝境。



    少年时期,凭借求生本能,血淋淋的跨过东宫太子离世的那道坎,想来已是不易。他是他的老师,怎么能……再一次给他沉重一击。



    “为师不该瞒你。”凌念怀叹息,道,“那时,誉王李致是在为师的授意下,伪装葬身火海的。”



    苏沉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念怀道:“还记得那时,朝野皆在寿王和誉王之间权衡不定,为师看来,无论资质还是性情,都是誉王李致更合适继位。可为师每每问你,誉王是你的学生,你却只咬定誉王不是合格的帝王人选,余下什么也不肯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于是,为师只好叫来子瑜,让他用‘问茶’套了你的话。”



    苏沉神色微变,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是一种南荒的药草,气味微苦,但与酒同煮便能掩盖气味,服下后,人会陷入半醒状态,问什么答什么,意识混沌却不自知。”



    凌念怀坦然道,“那次,你说了很多从不曾吐露的话。你说你见过李致继位后的事,你说他诛旧臣,屠兄弟,纳邪说,弃边防,多行不义,终至亡国。”



    “我一生自负洞察世局,可那夜却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于是,便做了两手准备——拥立寿王,以行我之政;而誉王……则悄悄留下性命,令他假死于火中,暗中蛰伏,养精蓄锐。若寿王不能行我之策,那就换一个能行之人。”



    他重新望向苏沉:“只是一念之差,将这事……与你瞒下。”



    其实苏沉能理解。



    师生八年,两人始终小心翼翼绕着彼此的底线打转,从未说过一句真心话。



    表面是礼敬师道,实则步步设防,两人都心照不宣。



    他防备凌念怀,凌念怀自然也会防备他。这种互相算计,互相利用的关系,不会生出多少坦诚。



    事到如今,苏沉也不想再计较那些了,只问:“现在可以告诉我,血引是什么了?”



    “你大抵也猜出个七八了吧。”凌念怀不再隐瞒,“多年前,子瑜偶得一部西陵旧卷,发现了这遗落千年的血引之术。它本是大理的蛊术,以子午蛊将生者寿数折半,使亡者起死回生,二人寿命均分。子蛊靠午蛊精血供养,一旦供养中断,子蛊失养,亡者便将重新陷入生魂剥离的状态。”



    “起死回生……”苏沉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晦涩,“你们既有这样的法子,为何救我这种废物?却不救太子殿下呢?”



    凌念怀道:“子午蛊寄生,需尸身未腐、神识未尽。子瑜得到西陵旧卷时,太子李政已入土多年,神识散尽,魂下九泉。”



    苏沉心头弥漫起苦涩来。



    凌念怀接着道:“我让子瑜保住你的身躯,本是想等谋定国策,一切安稳,届时我便可心安,亲自种下子午蛊,以血引之术,还你半条命的。”



    苏沉闻言一惊,万没料到老茄子能做到这一步,立时鼻头微酸,忙不迭回头笑了一声:“说得好听,谁稀罕你行将就木剩的仨俩月寿命?”



    凌念怀垂眸道:“总之,最后,午蛊寄生之人,想必你也猜出来了。”



    苏沉收了笑,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寿数折半啊……



    这一世,李致从头至尾都没有做错什么,而他却欠李致太多了……



    在洛城的那些天,每每靠在船舷,晒着日头,半梦半醒间,他总在想:



    早知一切都是注定……



    在国子监的这段时日,自己怎么……不对那个小孩好一点呢……



    亡国之君



    梦境中,烽火照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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