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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那把龙椅,李致倒并不是有十足的把握。



    余下的李放实在不值一提,不提也罢,可他的孪生兄弟李牧却一直都是母后心头肉一般的存在,且有裴相与凌太傅的鼎力支持。



    至于元成帝么……



    当一头雄狮如日中天时,总是一心致力于培养一个骁勇英武的后代,可讽刺的是,当它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便会越来越倾向于那个软弱却温顺的孩子了。



    在李致心里,其实并不排除元成帝会传位给别人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李致想过,那也无妨……长清宫的皇子,哪一个做皇帝不一样呢?



    只是那样的话,他便不能一道圣旨将苏沉召回长安了。



    战场上有什么好呢?刀剑无眼,每天都可能负伤,丧命。苏沉明知如此,却是铁了心要留在西南……



    李致心想。要是他当真拿不到那皇位的话,便弃了这誉王的名号,去西南陪苏沉吧。



    不能召他回宫,护他安好,便去与他同风雨,共进退。



    日夜相伴,生死相依,也是不错的。



    或许那反而是最好的安排。



    其实李致比谁都更清楚,凌太傅背弃他实数明智之举,像他这样的人,是根本无法成为一代明君的。



    凌太傅想要的储君,要像当年东宫的太子一般心怀家国。而那种济世之心,恐怕要无数的爱与期待的浇灌才能够长成。



    李致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内心有着肥沃的土地的人,他贫瘠的心里,根本装不下什么大巍长安,什么家国天下。



    幼时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生了根,于是注定他这一辈子,便只在意那道景色了。



    这一天傍晚便开始下雪,夜里大雪弥天,寿王李牧破天荒的派人找他去停云池旁相谈,李致对自己这个弟弟无甚好感,却也不至反目,便带着钱有德等一行宫人前去赴约。



    路上寒风凛凛,到那的时候,远远看见寿王李牧正独自坐在停云池旁的小亭中,而他带来的人都抖抖索索守在月洞门边。



    采薇殿的宫人说寿王殿下屏退左右,想单独与誉王殿下谈谈。



    李致不疑有他,便也留下钱有德等人,独自上前。



    李致走进小亭,见寿王正坐在桌旁垂头小憩,叫了几声九弟也不见回应,便上前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这一搭,李牧竟软下身躯,整个人仰面跌在地上,李致这才看见对方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他与李牧虽无多少手足之情,却毕竟是孪生兄弟,样貌有七八分相似,



    看着那与自己如此相像的人气息全无,躺在血泊之中,李致瞳孔紧缩,一时呆愣在那。



    远处宫人透过风雪看见这一幕,惊叫一声,纷纷拥拥追了过来,停云池旁瞬间慌作一团。



    李致还站在亭中没回过神,巨大的耳鸣叫他几乎听不见四周的声音。



    倒是钱有德反应极快,一追到亭子旁,看见倒在地上的寿王李牧,便立刻对空大叫:“快!快!一个采薇殿的活口也别留!”



    李致那时已将东宫那些被赶走的幽卫养作自己的暗卫,贴身总会带上数人。



    那些暗卫直属于李致,自不会听一个太监的调遣,现身后也只是堵住去路,等待李致的命令。



    哭声闹声陡然静了,宫人们瑟瑟发抖,看向立在亭中的誉王李致不敢再出声。



    钱有德见差使不动暗卫,几步冲进亭中,捉住李致的手臂,像是要用力摇醒他:“殿下!事已至此!再不下手,就来不及了!”



    李致的耳鸣还未完全恢复,他看了看地上孪生兄弟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雪地中的纷乱,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好像一个局。



    却不知道做局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老六么?李致心想。难道那个看似蠢笨无能的老六也对皇位有意?



    那突然蹦出来的假想敌,弱小到李致甚至觉得可笑。



    就凭他?



    蚍蜉撼树!



    李致此时已掌长安城守军,又豢养大批暗卫死士,如此拙劣的构陷,又如何伤得他分毫?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竟有另一波人赶到了停云池边,在看清来人时,李致脸色陡变。



    不等他开口,身着素色的妇人已发出一声剜心般凄厉的惊叫,将他一把推开,扑向了亭中寿王的尸体。



    “牧儿……!”



    宫变



    “牧儿……!”盛皇后将她那最体弱多病的孩子小心搂进怀中,涂着丹寇的双手徒劳的想要止住那些涌出伤口的鲜血,“太医!快传太医来!”



    作为一个母亲,盛皇后已失去过太多的孩子,她本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命运却苛待她太多回。



    胎死腹中的无名婴孩,众星捧月的东宫太子,在旁人眼里或是天差地别,在一个母亲眼中,都是一样的珍之又重。



    可一次又一次,命运总是在她还未从伤痛中走出来时,再给她一记无法承受的重击。



    “牧儿……!”大概是察觉到了怀中的身体已渐渐没了体温,盛皇后俯身将脸埋在寿王李牧的胸口,哭的浑身发抖,声音都哑了。



    “母后。”



    李致莫名心中一痛,俯身想宽慰母亲,却换不来母亲抬头看他一眼。



    他其实早习惯如此了,可此时竟也不合时宜的冒出古怪的念头:若是今日是他死在这里,母后也会像这样,为他落泪吧?



    当年他在普济寺遇刺负伤后,母后也坐在重霄殿的床头,用干燥暖和的指尖摸着他的额头。



    看着母亲那双悔恨而哀伤的眼睛,年幼的誉王李致有一瞬间原谅了他的母亲。



    他忍不住的在心里为母亲辩解,那些所谓的偏待并不存在,母后只是遵循本能的去保护更需要她照料的脆弱骨血。但不论何时,在内心深处,母后对他的爱,就像她口中说的一样,是一视同仁,没有偏颇的。



    回想在重霄殿养伤的那些日子,大概是李致这一生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母后会久久守着他,亲手喂他吃粥喝药,还有大哥天天过来探望伤势,有苏沉偷偷跑来逗他开心。



    时间若永远停留在他十岁那年多好啊。



    在大哥过世之后,母后日夜哭泣,憔悴得没了人形,守着长清宫的佛龛与香火度日。



    当万福宫的明枪暗箭落井下石的朝着长清宫而来时,年仅十岁的李致别无选择,唯有挺身而出。等到他终于满身血污从那些勾心斗角中退场时,多疑,算计,心思深沉的他,也已经再无法变回母后眼中的天真孩子了。



    尤其近几年,当他终于除掉所有异己,势头如日中天,母后看向他的眼神中,再没了一分一毫的慈爱,只有一日多过一日的防备。



    “他毕竟……他毕竟是你的孪生弟弟啊……”盛皇后埋着头,双唇发白,声音如游丝般。



    放在别人跟前,李致甚至懒得多辩解。



    只是因为面对的人是母亲,李致按捺住心中苦涩,试图解释:“母后。儿臣到这里时,九弟便已遇害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盛皇后的哭声渐弱,眼中完完全全没了神采。



    “……”宽大衣袖下,李致不自觉的绞紧了手指。



    烛光斧影,玄武门之变,自古以来皇位之争总是腥风血雨,今日任谁来看见这一幕,都难免疑他李致谋害手足。



    可即便世人都猜疑他……谁又不想要被母亲偏待呢?如此境地下,天底下唯一可能相信他的人,不该就是母亲么?



    “我怕……我做梦都怕……怕你继承大统后,对牧儿赶尽杀绝……”



    盛皇后似乎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了,泪水涟涟,语无伦次道,“我以为……求来遗诏……以为……只要牧儿继承大统……便安全了……”



    虽然早知母亲偏心,亲耳听见这话还是叫李致如坠冰窖。



    想不到在母后眼中,他甚至已成了继位后会对胞弟赶尽杀绝的人,母后疑他至此,甚至要确保九弟登上皇位才得安心,就更别提眼下是这种百口莫辩的局面了。



    当初裴相、凌太傅弃他而去,李致都无动于衷,但母后,母后不是总将“一视同仁”挂在嘴边的么?



    这些年来,风雨飘摇中保护长清宫的人是他,在母后身侧安逸长大的孩子是李牧。



    可谁又不想做母亲怀中那无忧无虑的小孩呢?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该干的,不该干的龌龊事,全都是他做的,



    今日这皇位假使落到他头上,难道,不是他应得的?!



    “殿下。”钱有德低声唤道,然后朝亭子外用力使了个眼色。



    李致顺着他暗示的方向望向亭子外,那一行跟着母后来的宫人里,有手持明黄色龙纹锦缎诏书的内务总管和手持天子剑的副总管。



    两个满头银丝的大太监在看到寿王尸首的那一瞬便彻底慌了神,想要回头又见到更多的暗卫赶来,明刀明枪的围起了亭子,便只能和其他宫人一起立在亭子外的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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