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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重霄殿中即便不焚香也总泛着那独特的气味。



    李放猜想钱有德应当已经喂过今日的阿芙蓉了。



    可苏沉若是清醒着,只怕会比如今更加痛苦吧。



    李放强打起精神,换上笑脸:“苏沉,今天我带了你喜欢吃的栗子糕。来,起来吧?”



    见苏沉没应,李放便俯下身,伸手去扯那衾被。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那被子下只有圈成了一团的羊毛毯子,全然没有活人的体温。



    李放猛地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苏——”



    他正要喊,忽然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得,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守在内殿门口的随从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下里头。



    李放急忙重新坐回到床沿。



    这辈子,李放的脑子还没有转的那么快过。



    仿佛在那一瞬间,身体全部的血液涌向了他的头顶,叫他指尖发麻发凉。



    “苏、苏沉……别睡了。”他假意道。



    与此同时,他颤抖的双手顺着那铁链摸索,最终摸到了被褥间那已打开的镣铐。



    在迟疑了数秒之后,他动作迅速的将那镣铐藏回到羊毛毯子下,然后又把自己掀开的衾被按原样重新覆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又想了想,然后伸手去关上床帐。



    最后,对着空气,李放如释重负般地笑了。



    过去这段时间,他一个人绞尽脑汁也未能想到解救苏沉的办法。



    而现在,苏沉竟都没有借助他的帮忙,便成功从这样的控制中逃脱了!



    “苏沉到底是和我不一样。”李放庆幸着,“太有能耐了。”



    记忆里便一直如此,机敏,灵巧。



    从第一次见面,李放便觉得,这泛泛人间众生百相,只有苏沉的身上……永远带着光。



    只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便转瞬即逝,李放的眉梢眼角渐渐的耷拉了下来。



    “只可惜,这次连句道别的话也没说上……”



    他想起四年前,苏沉回长安,他紧赶慢赶着,终于在城门前追上了苏沉,见上了一面,还说上了几句话。



    可这一次,每当他来探望苏沉时,对方都神智不清,最终……竟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上,苏沉便这样离开了。



    “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李放越想便越是消沉。



    “回来做什么呢?这长安城乌烟瘴气的,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一座锁住他的宫殿,一位人人唾骂的国君。这里还有什么值得苏沉停留呢?



    这次一走,苏沉或许便再也不会回来了罢。



    想到这里,李放再也笑不出来,晶莹的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



    李放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对自己道,“苏沉还是走得远远的好。”



    而他不知,苏沉那时并未走远。



    躲在高处的他本已做好了击晕李放和他随从的准备,却在见到对方这一串举动后停下了动作。



    苏沉是有一走了之的打算,却并不想要牵累他人,更何况对方是自幼相识的六殿下呢?不得已,他只好从房梁纵身下落,掀开床帐。



    里面的人仓惶回过头来,两只眼睛还像兔子似得泛着红。



    见了他,李放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方才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这一时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出逃的事,你知情不报,怕是会被追究的。”苏沉脸色并不好,有些阴沉地开口道,“我把你打晕吧,忍着点。”



    “哦。”



    李放呆呆回了一个字,见苏沉抬手,才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等、等一下!”



    苏沉放下抬起的手,等他说完。



    李放道:“苏沉,你……你没事了?那个……阿芙蓉……”



    “我用碎掉的玉划伤自己保持神智,装着顺从模样,才趁钱有德掉以轻心,将后续喂的香丸吐了出来。”苏沉虚弱地在床架上靠了一下,露出手臂上的血痕,然后又从袖口摸出一个小小的冠簪,“还顺便在他脑袋上偷了个这个,把锁撬开了。”



    李放慌忙取出手帕,在苏沉手臂上的血痕处小心地包扎着:“我听说这阿芙蓉一旦成瘾,便很难再戒掉……如今西南战事已起,大理与大巍贸易已断,民间阿芙蓉千金难求……我府上卧房里还有一些阿芙蓉留着。你去取了,一并带走吧。多少能顶上一阵。”



    苏沉沉默片刻,问:“你府上为何会有?”



    李放动作一顿,然后垂了头。



    苏沉略一思忖,点了点头道:“哦,你也参与了这档子事吧……难怪李致独留了你,便是因为你与他兄弟情深,狼狈为奸?”



    李放泣声道:“苏沉,我错了。我那时太傻了……如果早知道这个东西会害了你,我绝对不会去碰的。”



    苏沉道:“六殿下……这东西害得岂止是我苏沉一人?”



    李放道:“旁的我还能开脱自己是没法子,是情势所迫。只有你,早知会害了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去碰这门生意。”



    苏沉唇色发白,道:“六殿下。你将我看得太重了,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一朝死了,也会化成腐肉烂泥。世人心中都有至爱,你不忍见我如此,却不想他人见至爱深陷泥潭,又情何以堪?”



    李放低着头垂泪道:“苏沉,你不知道,这阵子我总梦见大哥,梦见他责备我,他与你说的话也差不多……”



    苏沉愣了一下,这些年他努力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却唯独没学会那人对普世众生不分亲疏的兼爱。



    如果是太子殿下在这,当真会这般指责六殿下么?



    太子殿下只会觉得自己未能防范于未然,将这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吧……



    李放道:“我从小就资质愚钝,大哥那些道理,我从来也不懂。我只知道,见到你被阿芙蓉控制的时候,我很难过……我伤心死了,我恨不得把天底下全部的阿芙蓉都毁了!”



    苏沉无奈:“……算了。”



    李放道:“不能算了!我死不足惜,李致更是死有余辜。就算你喜欢他……他也不能……不能如此对你。”



    苏沉看向李放,眼神有些错乱。



    这份感情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有时连他自己都能骗过去,此刻却忽然被人当场戳穿了,怎能不叫他错乱呢?



    李放道:“我很早就知道了。当年盛皇后寿宴上,我便看见,你落在李致背后的目光……是对旁人都不曾有的偏私。”



    苏沉不置可否,别过脸去。



    李放道:“除去阿芙蓉这件事,我最后悔的事,便是在五岁那年,好端端的,带你去见刚满月的李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关心则乱。”



    李放道:“这四个字,我后来知道了,可是晚了。他在你心里,从此便永远是当年那个[很特别]的小婴儿了。”



    逃离长安



    苏沉无言以对。



    一向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他,第一次叫人说得哑口无言,对方竟然是[资质愚钝]的六殿下。



    如今想来,六殿下的[愚钝],从来都不在感情方面。



    在感情方面,这位六殿下从来敏锐又细腻,比谁都早慧。



    “所以苏沉,你别管我了,快走吧。”



    李放道,“走到这一步,我就是死,也是死有余辜。”



    李放不等苏沉开口,又道:“至于李致,他倒行逆施,终究会自食恶果的……你不用管他,也不要再回来了。”



    不知为何,提及李致,苏沉的心又抽痛了一下,唇色更苍白了几分。



    李放道:“我知道李致是极有手段的。他为了逼你回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你千万要提防,不要中了圈套。”



    苏沉脑子昏沉,有些茫然的顺着这话问:“……什么圈套?”



    李放:“你还记得虞小侯爷么?”



    “虞照青?”苏沉眼睛亮了亮,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了,他在哪?他还好么?”



    苏沉只隐隐约约记得李致说过虞照青无事。



    可寿王殿下突然莫名亡故,支持寿王殿下的老太傅裴相等人也相继被害,甚至连埋头不问世事的裴子瑜都惨遭牵连。



    身为寿王殿下老师的虞照青,真的能在此番政变中全身而退么?



    李放道:“半年前,老虞侯洞察到朝局危急,以重病为由,将虞小侯爷带去了肃州老家,便再没放他回来。由此,整个虞侯府连带着虞照青避过了这一劫。”



    苏沉听完,终于松了口气,叹道:“……那就好。”



    想来,身为寿王殿下老师的虞照青能安稳渡过此番朝局动荡,确是全仰仗了老虞侯的先见之明了。



    李放观察着苏沉的神色,道:“我四年前见到他送你出长安城,想必这些年,你与他颇为交厚吧?所以我想……李致很可能会用虞照青来逼你回来。”



    “……”苏沉愣住,“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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