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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他走过来,蹲下,只是为了拿出那木人偶。



    但现在,木偶温顺地待在他手里,他操控它如臂使指,甚至轻易地改变了天象,脸上却露出些许厌倦的表情。



    这个过去从未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年轻灵师缓缓低头,注视着掌心暗红色的木人偶,冷漠地说:



    “安静点,别烦我。”



    木偶上闪烁的红光卡顿了一下。半晌,试探性地在他掌心动了动。



    年轻灵师的神情却越发冷淡:



    “我最多帮他报仇,别的都和我无关。”



    “他一死了之,留下一堆烂摊子,难道指望我替他收场吗?”



    “我当初就不应该放他出来。”



    周遭被外力搅动得越发混乱的灵气,随着年轻灵师的话渐渐散开了。



    听上去,刚才那样的威势居然不是他刻意控制形成的,而是源器的自主行为。



    可即使有这样的威势,年轻灵师也没表现出丝毫对人偶的重视。



    似乎已经在等待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重新站起身:“我已经把你给了他,现在他死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松开手。



    人偶从他手中滑落,直直地落往地上。



    无形的风,自溪流而来的水汽,齐齐席卷而起,疾冲人偶而去,却又在接触人偶的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断裂,朝原方向节节退回。



    两声闷哼响起。溪水边,乱石间,一南一北两个身影,同时现出,全都身形摇晃站立不稳,满眼不可置信。



    而木偶依然在掉落,它在接触地上的沙石泥土前猛地一震,红光闪烁,自行漂浮起来,茫然地绕着许湛转了个圈,又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的手。



    许湛……许湛心中骤松一口气。



    从松开木偶开始,他感知到的那种朦胧的雾气就消失了,只觉得一眨眼,旁边又是风声又是潮湿的水腥味。空中传出无形的压力,迫得他浑身僵硬,内脏搅动,连牙齿感受到强烈的挤压感,像是被人从两侧往脸颊上分别打了一拳。



    他拼尽全力,也一步不能动,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从相反方向而来的力量直接撞成血雾。



    可也只有一瞬间,那两股力量就同时消失了。



    手上不断传来被触碰的感觉,一丝一缕的‘雾气’也又开始渗进身体。



    又过了两秒,许湛终于能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下,不会出现让人起疑的颤抖。他才挪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那个人偶。



    也就是这时,灰喜鹊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但其中戏谑的口吻已经淡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赌赢了。



    许湛平静而缓慢地说:



    “什么人也不是,一个蠢货的朋友而已。”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山间的‘雾气’缓缓上升,灵气越发浓厚,浓厚到殷文月只是努力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在缓慢修复体内因反噬造成的重伤。



    反噬,传说中的反噬。



    殷文月只是一个普通灵师,既无背景,也无人脉,误打误撞地察觉到灵气后,加入了白盟这种互助交流的闲散组织,得到了最基础的灵气操控技巧。



    操控风也行,操控水也行,自然中几种的元素都可以,全看自己擅长或喜欢什么。这是最温吞最简单,但是也最稳定的技巧。



    稳定就意味着不易出错。开不了机动车,骑不了电动车,只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难道还能摔倒吗?



    可她摔了。



    就在刚刚,殷文月观察了那个被飞宫的人称为血木人偶的源器的两次攻击方式:第一次是引动灵气绞断了男人的手臂,第二次是引动灵气攻击了男人的胸口。



    显然,是非常难得的攻击性源器,能轻易突破灵气的防御,只是攻击距离受限,即使在灵师的操控下,也只有一到两米。



    所以当那个死了朋友的灵师扔掉木偶时,她毫不犹豫控着风卷过去。



    是他自己说的不要,那当然是谁抢到算谁的。



    可殷文月没想到,在她操控的风触碰到那木偶的前一刻,灵气失控了。



    不是在对抗中消磨,是直接失控。



    就像是莫名其妙地平地摔了一样,本应该顺应着她的操控裹住木偶的灵气失去束缚,像是被点了引线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崩了回来,连带着体内的灵气激荡冲撞。



    只是短短半秒,就让她的经脉腑脏都被如同刀刮了一遍。



    不用想,和她一起过来又因为发现源器而默契分开的另一人现在也不好受。



    殷文月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攻击方式,惊疑不定,有点后悔掺和进来。地脉马上就爆发,有这个力气,不如等下多捞点灵晶。



    可现在已经受了伤,让她这么走,又有些不甘心。就这么一犹豫,她没立刻撤走,就听见了不远处年轻灵师冰冷的声音。



    还有人在这里?在高处?!



    殷文月吓了一跳,紧张地张望,脸唰一下子就白了。



    “倪倪倪倪晃。”



    年轻灵师和飞宫的人中间偏左的一棵树上,灰喜鹊振翅而下,变成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他带着一副墨蓝色的方框眼镜,额前一侧的发丝垂下,遮住了半只漆黑的不透一点光的眼睛。



    “不是倪倪倪倪晃,是倪晃,你很希望我用这种方式这种无聊的方式回答你吗?白盟的废物。我一想到天天和我抢灵气的是你们这种家伙,就觉得干脆都杀了算了。”



    殷文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满头冷汗。



    不行,她得先走,她一分钟都不能待了。



    另一边的‘前同伴’已经趁机跑得无影无踪,殷文月也赶紧驱动自己所剩不多的能控制的灵气,立刻就要撤离。可余光却撇到倪晃站在树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看向那个年轻灵师。



    “你让我下来,现在我下来了。”



    殷文月的腿被该死的好奇心钉在了地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灵师,先在口头上针对了飞宫的牧子衿,现在又威胁了已经和牧子衿针锋相对许久的杀神倪晃。



    这么大胆子,这样能反向端水,还这样慷慨地随手扔掉源器,他是家里有灵矿还是随身带一个源器库?



    在她目光灼灼地注视下,年轻灵师终于侧了一下头,把目光放在倪晃身上。



    倪晃放下了手,往年轻灵师的方向迈步,年轻灵师也收回目光向前。



    向前,越过倪晃。



    仿佛慢镜头一样,殷文月眼睁睁地看着倪晃在年轻灵师身侧停下,年轻灵师却丝毫没有停顿,与倪晃擦肩而过,走向那群惊恐不安的人。



    从头到尾,他只给了倪晃一个眼神。仿佛倪晃主动现身,主动开口搭话,也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



    殷文月恍惚地回忆起刚才年轻灵师的那句话,



    ‘我不喜欢有人在高处和我说话,要么你自己下来,要么你也躺下来陪他。’



    所以他的意思,就只是让倪晃下来,倪晃下来了,所以他不对倪晃动手?



    毫不利己,纯得罪人?



    落乌山的灵气好像有点过于浓重了,不然她怎么会感觉窒息。



    噢,不是太浓,是被倪晃抽空了,你瞧这事搞的,连我都得死了。



    殷文月绝望闭上了眼,企图遗忘倪晃凝固的神情和骤然森冷的眼神。



    戴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抬起一只手,灵气并未他手中汇聚,但周遭数米之内,几乎全部的灵气都在他一抬手间被压缩,如羽毛般片片展开,每一根羽毛都仿佛闪着锋利寒光。



    殷文月作为未来得及撤离战场的炮灰,同样被纳入了攻击范围,十几枚灵气凝结的羽毛,飘飘荡荡地、悬浮着锁定她身上各处关节和动脉。



    “我很遗憾,我难得生出要和人好好说话的想法,可惜不愿意珍惜。”倪晃叹了口气,徐徐收拢手指。



    破空声、音爆声……锋利得几乎凝成实体的半透明羽毛轻捷而肃杀地刺出,又在倪晃的眼中崩解。



    殷文月等了又等,发觉自己还活着,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带着墨蓝框眼镜的男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半空中无数灵气化成的结晶碎末,纷纷扬扬而落,像是一场迟到的雪。而那个年轻灵师静静站在雪中回望倪晃,只一眼,就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仿佛倪晃带着绝对杀意的攻击,于他不过肩上的冰屑,随手拂去,甚至难以引起他的心情波动。



    但许湛是真的不敢波动。他差点以为倪晃要冲上来打一拳。



    灵气能改善人的身体,灵师的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真要是一拳打过来,倪晃要跪下来求他别死。



    还好只是灵力。



    倪晃抬起手的时候,许湛看见的不是羽毛,而是一张由雾气织就的网,这网起伏而飘渺,每一个节点中都有一个小小的晶片正在形成,整张网比他刚刚看见的其他所有人控制的灵气流动都更加的均衡、扎实,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轻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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