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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台灯,打在桌上的顶灯光暗而弱,精细用眼会很累,伤害视力。陈吉很快下楼,买了蜡烛来点上,和连云滋头顶着头一起干活。
不知道为什么,连云滋今天晚上似乎总在走神,陈吉很快把自己那份搞定,趴在桌子上盯着身边人被跳动烛光映亮的脸看。
烛火照耀出美貌,摇晃不定的美更令人为之着迷。剪短头发后,明晰的下颌线更多地显露出来,少了些半遮半掩的神秘,银白的发依然柔顺,服帖地拢在耳后,毫不吝啬地将侧脸暴露人前。
陈吉目不转睛地看,不自觉伸手,想捉住他脸上跃动的光影,连云滋没有躲,叫他抓到一绺越轨的头发,被用指腹慢慢捻,扎得耳朵痒,才抬手制止了,亲亲他的手背安慰。
被这么看着,更加难以专注,没一会儿,连云滋站起来,要上洗手间,陈吉几乎同时起身,就要一起去。
连云滋扭头,回报以疑惑的眼神,陈吉与他寸步不能分离,贴着他行至洗手间门口,被无情地关在沉重的木门外面。
真的粘人,连云滋想,陈吉说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决定”是什么意思?
是他太专制吗?还是理所应当就认为陈吉必须跟在自己身边。
陈吉真的喜欢做这份工作吗?为了使陈吉得到幸福,弥补过去的错误,自己到底起没起到有益的作用?
他沉沉地思索,从厕所出来,洗了手都还没擦干,陈吉又是贴过来,让他走路都要左脚绊右脚,但是摔不倒,因为下一秒会被紧紧搂抱。
连云滋知道,陈吉又有心事了。
睡前洗澡的时候,一时心软,被钻了空子,没能成功将人关在门外。
但鉴于连抽水马桶的声音都会传遍四面八方,不能发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淋浴,顶着不大容易移位的洗手台,束手束脚地索求与给予完,喘息已定,心事泄露一些,连云滋湿淋淋地靠回陈吉怀里,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
陈吉搂着纤细、因为淋浴与运动而正散发潮热的人,扶上他一把能搂住的腰,诚实回答:“现在还行。”
连云滋透过被热气熏得模糊的镜子观察对方表情:“那明天高兴吗?”
陈吉想了想,却答非所问:“我回去之后上夜校,怎么样?”
连云滋:“好啊,我查查资料,帮你报名。”
陈吉又说:“我还学驾照,送你上下班。”
连云滋轻轻叹气,转过身来,用浸水后展开,又被用力拧干的压缩毛巾包住陈吉的头发,轻柔地擦擦:“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雾气渐渐消退,暖黄色浴霸灯下一切细节变清楚。陈吉微微低头看着,看近在咫尺的人还沾着水珠的晶莹洁白而平坦的胸脯。
再向下是竖状的肚脐,像一只沉默的小眼,略微向前半步,就能与它紧紧相贴。
“你同事是不都是大学生?”他用漆黑的眼珠沉沉凝望对方片刻,冷不丁地发问。
一次都不能输
连云滋看出陈吉的好胜心,说,关于上学的事,不要他把劝小孩子的话太放在心上。
“你可以做决定,什么决定都可以做,”连云滋这样对他讲,“干什么工作,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但是生病必须去医院看,我的要求只有这个。”
“真的只有这个吗?”陈吉很自然地又从他大腿有点软肉的部分摸上去,连云滋猛地一震,不敢相信:“你还来?再洗热水还要重新烧。”
“嗯。你不要求的话,我来要求。”
浴霸关掉了,换成暖风轰轰地吹,掩盖掉室内欲盖弥彰的声响。
……
事后,陈吉深入地想了,同性,没有读初中,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不圆滑也即所谓的社会化程度低,别人看了确实会觉得,连云滋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很奇怪。
就像他说的,大部分的情况下,一个普通人,如果没有完成最低限度的教育,会被认为很难为自己做决定。
没有独立的判断力,或者需要依附别人生存。
要这样的人做伴侣,别人大概会认为连云滋是被骗,要么是精神状态不佳,或者就想找个地位不对等的人方便掌控。
一般人,对于年龄差太大的情侣,也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太年轻的人总会一天天长大,与爱人之间年龄的差距,也可以依靠时间与阅历的增长,慢慢变得不重要。
那么其他方面的差距呢?
因为过早地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被福利院的大多数人忽视与抵触,后来又进入深山,一待就是很多年,陈吉早对所谓的“正常”不屑一顾,不觉得自己的价值需要证书或者头衔来肯定。
但连云滋很要“正常”。
12岁堕入深渊起,他花了太大努力才走到今天,从福利院到a大,再到全国知名的报社,用各种更耀人眼目的标识掩盖掉不幸的身世,让所有人提到连云滋,第一时间不会想到:
哦,那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这是连云滋早逝的父母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回到塘城,陈吉完成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闭关几天完成了画鸟的全部图稿,找了打印店扫描,传给对接人,覃思微说,这本书在今年肯定能出版,到时新书发布会,再邀请他去现场。
第二件,继续在摄影账号上发作品,安排约拍客户的档期,做了严格的计划表,将自己的空闲时间排满,同时边干边学,精进修图技术。
第三件,是在塘城市的初中生开学前夕,拒绝了何遇的道歉。
小孩从康复医院出来后,给连云滋打过几个电话,连云滋说,人人有自己的底线,虽然你是小孩子,但也要为行为负责任,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后果,而有些后果是不可挽回。
最后一次,是孙如岑打来,说孩子明天就开学,害怕新生活与环境,想和连云滋讲话。
面对小孩,连云滋难得感到语言的无力,说太多,总是词不达意,一句也不讲,又自觉没担好教育的责任。
他希望小孩设身处地理解他人,说:“你想想,如果有天我死了……”
如果有天我死了,变成一盒沉默的骨灰,本来好好被收藏,高悬在橱柜里面,却也遭遇横祸,被某个人故意地,恶意地丢掉,你要怎么想?能不能轻易地原谅?
听到这种话,电话内外有两个人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死这个字很忌讳,尤其在连云滋身上,陈吉不允许有谁做这个晦气的设想,他伸手,把手机夺过来,对面孩子的语气可怜,像不知善恶的小动物,受到惩罚才懂得示弱,听到陈吉接电话,立刻道歉说:“对不起,可以让我回家吗?”
本来就是为了不被赶出来,才做出了骇人听闻的错事,但成王败寇,与陈吉相比,他失败得彻底,用险些丧命的代价也没换来好结果。
而陈吉有一副铁石心肠,说:“不行,这不是你家。”
小孩被击中了最脆弱的痛点,顿时被绝望的阴云笼罩,不由得嚎啕大哭。泪水活力四射,像要通过听筒喷溅过来,但陈吉并不想要故意伤害他,只是不加修饰地道出了事实真相。
连云滋身边的位置,本来就是陈吉的,只不过被窃取几年而已,陈吉要好好地活下去,比其他竞争者都要活得长。
可怜的小孩也好,高学历的同事也好。
关于连云滋的事,陈吉一次都不能输。
9月,连云滋的生日将至,陈吉准备要在14日给他庆祝。
可是出差回来,连云滋变本加厉地忙,早7点出门,凌晨才睡觉,中午在报社食堂吃,晚上回来,就算有现成的晚饭,也只对付几口,钻进书房写东西。
生活太紧绷,闲暇很宝贵,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
陈吉没有提醒他,但当天下午,却接到电话,连云滋说晚上要加班,八九点才回,让人不要等,陈吉问晚饭怎么吃,回答是食堂随便吃一点。
陈吉肩膀与耳朵夹着手机,刚把抹面好的柚子蛋糕放进冰箱冷藏,听到这话心烦,今天是连云滋出生于世的纪念日,非常非常美丽而珍贵的日子,工作日午休时间有限,午饭在食堂凑合也就算了,晚上也“随便吃一点”,为什么这个人总是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按捺下所有不满,因为想给制造惊喜,他还是只提醒:“吃饭太晚得胃病”。
这时,连云滋那边又有人在对他说话,哪个版块某篇稿子在最后关头被撤下来,陈吉耐心地等,听到连云滋匆匆地讲肯定在七点前吃,七点食堂都关门。
下午五点半,陈吉把狗绳缠在手腕上,小心地拎着手作蛋糕出门,去报社找连云滋一起吃晚饭。
蛋糕是圆润的半球形,细腻铺撒抹茶粉,顶端装饰淡黄色奶油裱花与水果块,造型恰到好处,看起来不输专业的甜品店招牌产品。
第一次学做蛋糕,都要失败几回,陈吉跟陈予封拜师学艺,背着连云滋苦练多日,用完整整一盒奶油,几番试吃下来,体重秤上数字都增加02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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