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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长从办公桌前直起身,连云滋与他气定神闲对视,他若有所思许久,蓦然地一笑,伸手去摸左前方座机的听筒,向下属传达精神:



    “怎么可以让决心考a大的苗子帮助你们做保姆的工作?……”



    于是,7岁,读二年级的陈吉成为了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学生。



    每天早上,他伴着福利院儿童部刺耳的号角声起床,沿灰蓝色冰凉的铁架爬下去,趴在下铺床头捏连云滋鼻子,看着人睁开眼睛,才踩着拖鞋奔向食堂,打两份早餐,裹在怀里返回宿舍,这时,连云滋已经接好热水,浸湿毛巾,招手让他走到床前,仔细给他擦脸,洗耳朵。



    刷牙缸里也半热半冷掺成温水,他端起来去水房洗漱,在白瓷砖砌成的马槽一般水池里吐出儿童牙膏清凉的泡沫。



    这时候,孩子们大多已经离开宿舍楼,两人一切错峰行动,从从容容吃完早餐。连云滋上午七点二十要上早读,陈吉像小小卫兵,护送他从福利院最靠近儿童部的东北门出去,横穿一条马路,再向西南方向走1200米到达塘城八中,从书包里摸出走读证,连云滋微微俯身,矮下来,让陈吉帮他将冰蓝色丝带向脖子上套好。



    走读证是非住校学生进入校门必须出示的通行证,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连云滋没有忘带过这张巴掌大的卡片,陈吉也一样,小学生每天要系红领巾,一旦被抓到脖子空空,就需要在校门两边排队罚站,而陈吉的红领巾,一直系得比谁都整齐、整洁。



    每天出发上学前,连云滋要摸他的书包,检查水杯有无漏水,各种文具课本是否装好,最后熟练地替他在脖子上打结,两个人着装清爽、干净,校服隔日洗换,外观上谁也看不出是没有父母照顾的小孩。



    陈吉读书的人民小学早上八点上第一节课,他送连云滋到校后,立刻走相反方向,1500米处转弯再转弯,经过人民广场、人民大剧院,在护学岗前融入人流,成为几百上千名拥有正常生活的小学生的其中一员。



    服刑人员子女的身份特殊,更何况陈吉家有一半成员是杀人犯。有同学家长不知从何处听闻消息,来到学校要求办理转班,自此以后,班级中人看他眼神全部都改变。



    尽管如此,在学校里,当然也有对他很不错的人。



    二十八岁的语文教师徐来,硕士毕业三年后第一次做班主任,知道他的情况,每天早上特意塞给他带一个鸡蛋。



    陈吉个子比一般的同龄学生高,但肩膀窄,身体瘦,是一株长势蓬勃,略显单薄的小苗。



    徐来希望帮助他补充营养,却留意到他从不在教室吃东西,每天放学时,都小心地将保鲜袋拎在手里离开。



    她担心孩子在学校或福利院受到霸凌,有一天找到机会问陈吉,“每天把鸡蛋带走是给谁呢?”



    陈吉想了又想,不愿说“哥哥”,也不是所谓“朋友”,小学生的词汇量中似乎都没有更确切的语言用作形容,最后,只能如实对老师说:“带给连云滋。”



    讲完这句,不做更多解释,比如“他读初中,学习很辛苦”之类的话,只是沉默伫立,语文教师办公室宽敞明亮,又格外静寂,南面的墙洞开三扇洁净的玻璃窗,外面争先恐后涌动浓郁刺眼的绿,刚刚入秋不久,夏蝉已经偃息。



    徐来不明就里,只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的出处:



    “怀君晴川上,伫立夏云滋。”



    出于审美的敏感,她愿意相信孩子们之间存在着善意的联结,于是第二天起,记住了多带一个鸡蛋给陈吉,并且嘱咐:“回去后,用开水烫热再吃。”



    那时,陈吉已经有意识,自己和连云滋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整个福利院儿童部的孩子,出于亲切友爱之必要,都可互称兄弟姐妹,营造出生活在人造大家庭的氛围,用语言使自己感到被爱,不再孤立无援。但陈吉在心中,永远不可能将连云滋与他可怜的亲哥看作是同样的角色。



    与陈吉疲于奔波,忙于糊口的家人不一样,连云滋出身于一个介于中产与富裕之间的家庭,照顾陈吉的方法大多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得来,但由于已经历过生死的劫难,又自觉剔除了其中对世俗成就的高标准要求。



    健康与快乐,他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明白这两样东西在人生目标中所应占据的地位,他希望陈吉健全,愉快,享受一个儿童所应该享受的一切。



    所以陈吉很喜欢他,最喜欢他,人生的开端很不幸没关系,日子里处处是连绵的晦雨也没关系,他紧紧抓住了连云滋,得到了福利院其他孩子都无从找寻的偏爱,从此就再不能放手,更不能容许第三人与自己同享这一命运的甜美的礼品。



    作者有话说:



    “怀君晴川上,伫立夏云滋”出自贾至《寓言二首其一》



    怎么叫妈妈?



    2011年,塘城市市中心地铁站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件,7人死亡,31人受伤,灾难降临的五分钟前,12岁的连云滋抱着一摞新书,听母亲说,你已小学毕业,不再是小孩子,需要读更多的经典名著而不是少儿类小说故事。



    开学前夕,一家三口来全市最大的新华书店选购,为避开水泄不通的市区交通选择地铁出行。人潮涌动的地下站台,一个愤怒的男人决计要报复/社会,父亲将妻、子向慌不择路人潮外推,随即被刀锋刺进后心,女人没有幸免,连云滋跌倒在地,同时举起一本厚厚的新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西游记上》,将成为他铭记永生,再也不敢翻开一页的纸的盾牌。



    他的父母在事故中不幸丧生,留下一个12岁孩子无力支配的巨额遗产,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后他短暂地前往警局笔录,那天警局里面格外黑,男人被铐在墙边低头,自始至终不直视任何人。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苇白”,母亲曾让连云滋分析过这两句诗中的句眼,如今他视线模糊,一切看不分明,印象里父母渐渐苍白的面容与男人脸上汹涌的黑如双层灯影隐隐重叠,他失声尖叫起来,两个民警按住他,拖他去另一个房间,喂他一杯索然无味的白开。



    父母无血色的脸缓缓远去,远亲近戚前来哀悼,给他买来许许多多零食,玩具,儿童适用而色彩鲜艳的不明物体,在玄关处堆成不规则的山,他在别墅的庭院,曾经游戏的地方、如今临时搭建的灵堂,戴白帽子,《西游记下》抱在胸口,做出仿佛延续永远的防御姿势。



    于是亲戚们又悟出他是爱读书,重新送礼盒版经典世界名著套装进门,居委会上门慰问,问他有无意向监护人,他抱着书,垂着头似一株不摇晃静态的柳,直到起棺、装车,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到火葬场,在行注目礼的空地上,望着冲天的浓烟,父母的几位姐妹哭倒在地,他却回头,宣布:“我要去大姑家过。”



    大姑不在现场,因为两年前已经罹患尿毒症,直至今日仍需一周几次透析,小姑、二叔、舅舅、小姨,露出惊诧而遭受背叛一般眼神,特意坐26小时飞机,从国外赶回吊唁的姨妈用一根手指戳连云滋额头:“真让人心寒!”



    “不是长辈放任你向火坑中跳,实在是你太让人心寒!”连云滋的父母身材高大,双方亲戚同样不矮,六七个人在他身前,围成铜墙铁壁的半圆,指着他的心,怼他的鼻尖。



    连云滋不理会所有人,带着遗产来到大姑家,把银行卡交给在读大学的表姐孙如岑,父母生前一直替大姑负担治疗费用,如今人死灯灭,未竟的事情,连云滋决定要帮助他们做完。



    命运的车轮辘辘而行,不到半年时间,大姑因并发症去世,姑父很快另娶,当天夜里,连云滋又拿走银行卡,一人搭24小时运行的巴士,投奔了塘城市社会福利院。



    被收容之后,孙如岑来看过他,说即将要赴国外读公费研究生,等到以后毕业,有了立身之本,一定回来接他,“到时我们一起生活,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岑岑姐走时泣不成声,一步三回头,他冲孙如岑挥手,意思是祝你今后都好,此处不必挂念。



    12岁半,连云滋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陈吉,帮他补好牛仔裤,陈吉把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布料团在手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喊了一声:“妈妈”,连云滋摸他的头发,说“哥哥”,陈吉又喊:“妈妈”,连云滋紧紧闭上嘴,把陈吉的寸头搓出细微的响动声。



    其实,两个人后来是有过一个共同的“妈妈”。



    一般的女人,可以通过孕产成为母亲,而单秀丽第一次得到这个头衔,是通过一场热闹的仪式。



    当年,她35岁,为了没有亲生的孩子饱受困扰。结婚第十个年头她去庙里拜,门口遇见神秘的看相大师,得到一项后来证实灵验的预言:



    子女缘浅,需得广种福田,滋养胞宫,最终才能得偿所愿。



    她取出200元卦金,恭恭敬敬奉上,大师又好心嘱她,要多与属相为兔的孩子接触。随后不久,单秀丽开始报名参加种种爱心慈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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