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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乐意。”谭朔咬牙道。



    “你用奖杯砸了他几下?”



    “几下?”谭朔有一瞬的慌乱,然后他耍起无赖来,“不记得了,我那时候也上头了,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用刀捅他?”



    “杀他一次不解气,我就又用刀杀了他一次,不行吗?”谭朔强词夺理道。



    面对谭朔漏洞百出的供词,沈确只是淡淡一笑,一锤定音:“孔琳刚才向我们自首了,承认了是她和周俊英因为周爱琳的事情发生了争执,失手杀害了周俊英,你的确也是奔着杀周俊英去的,只是造化弄人,你晚了一步。”



    “不是的……”谭朔矢口否认,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底气。



    “当你从窗户翻进屋里,目睹了倒在血泊中的周俊英和愣在原地的孔琳时,你是什么心情?你的一腔怒火彻底没有了发泄之地,你崩溃吗?绝望吗?你就是再捅他一百刀,一万刀,你心中的愤怒也永远无法发泄,那个已经死掉的周俊英,和你打过的沙包,踢过的木板一样,都无法再承受你的恨意了。”



    



    “不是的!周俊英是我杀的!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孔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么做目的是什么?我都已经承认是我把他杀了, 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谭朔说话的语速很快,他的慌乱无法掩盖,提高的音量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那你这么做的目的, 又是什么呢?”



    谭朔一顿,吐出两个字:“什么?”



    “你杀了周俊英之后,有过畏罪潜逃的打算吗?”



    “杀人偿命,我为什么要逃?”



    “既然你没有想过要逃走,那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的劲儿, 用保鲜膜把他的尸体裹起来,丢到山上呢?”



    “因为我觉得还不够!”谭朔脱口而出, 情绪也随之激愤起来,“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吗?我凭什么要让他那么轻松地死掉?我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折磨,凭什么让他人死债消?我不接受!我要让他死了也没有尊严!他不是爱演吗?不是处处都要‘体面’吗?那我偏要让他不体面,我偏要让大家看到他最原本的模样, 我要让他一|丝|不|挂,暴尸山林, 躺在最原始的地方, 我要让他日晒雨淋,如果人死之后真的有灵魂,我要让他的灵魂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体承受着的一切, 他最好气得活过来, 气得变成厉鬼来索我的命!”



    “果然,只凭这样的‘报复’,没法消解你心中的愤懑吧?”沈确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谭朔一听, 语气更冲了:“你什么意思?”



    沈确没有接话, 继续问谭朔:“那为什么又要报警让我们发现他呢,既然要让他‘接受惩罚’, 他可是折磨了你二十多年,才三个月的暴尸山林,你就解气了?”



    谭朔被沈确问得一哽,似乎是在慌乱中随便编了个理由:“之前是冬天,加上裹了保鲜膜,我感觉他的尸体不会那么快腐烂,但天气温暖起来了,我怕有虫钻破保鲜膜,破坏尸体,到时候你们没法确认他的身份,所以就打电话给你们了……”



    “这么说,还歪打正着了?你‘运气’挺好的,尸体没有被破坏,我们剥开了保鲜膜,顺利确认了他的身份,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了全方位的排查,如你所愿,我们了解到了他是个怎样的人,又顺藤摸瓜,锁定了你。”



    “你们的确比我想象中有本事,我还以为你们正焦头烂额,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等了两天也没有什么动静,才想着是不是该给你们点提示。”



    “难怪,所以你才带走孙可,但是除此之外,在处理完周俊英的尸体完成抛尸后,你应该也还专门给我们准备了一些‘线索’吧?”



    谭朔没有否认,扬声器里只能听到他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沈确继续说:“不过很遗憾,刚才你临时编的理由,不足以说服我,但托你的福,我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你打电话报警了呢?明明周俊英迟早会被发现,他的尸体丢在野外,怎样都无所谓吧,如果他真是你杀的,杀他解恨,丢到野外解气,无所谓他的尸体是否被发现,被发现了,你被我们找到了,按你说的,杀人偿命,你认了,但就算没有被发现,对你而言,也没什么损失吧?”



    话题逐渐触抵谭朔内心深处,他颤抖着回答:“我只是,觉得他应该被发现了……”



    “不是吧,不是‘应该被发现’,而是‘必须被发现’。你会这么做,我能想到的原因有两个,”沈确依旧不紧不慢地分析着,“第一,你可能通过某些途径得知,大部分监控录像的最长储存期限是90天,你觉得天眼应该也如此,过了90天,我们就没法通过监控查到孔琳去过周俊英家,只要孔琳如你们承诺的那样抵死不认,我们就会锁定杀害周俊英的真凶是你。”



    谭朔没有吭声,但沈确听到了,那一声细微的倒气。



    “第二,这也是你能承受的,等待的极限了。你应该很急吧?每天都在煎熬,恨不能立刻让我们发现周俊英的尸体,然后认定杀害周俊英的真凶是你,因为你需要一个权威的第三方,来认可你杀了周俊英这件事,也认可周俊英在你小学阶段对你带来的伤害真实存在。”



    “呵,简直、一派胡言……”谭朔依然嘴硬,但气势已经完全弱了下来。



    “——但是,你真的能杀人吗?我查到去年一条有关你的报警记录,你在美院街和几个大学生发生了冲突,三打一,还是他们追着你打,就算你下手稍微狠一点,也可以争取一下正当防卫,但你并没有伤害他们……谭朔,其实你没法伤人,对吧?”



    “才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多生事端,那太麻烦了,况且他们三个人打我一个,你为什么知道我一定打得过?”



    “我当然知道,我说过了,我调查了你,我知道你学了拳击、散打、跆拳道,搞定三个男大学生,虽然不简单,但对于有基础的你而言,也并非做不到,而你一直在消极应对,你没有下手,是因为你下不去手,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你的性格决定的,你一直处在弱势地位,你已经习惯了处于被伤害被压迫的一方,即使面对陌生人,你也会矮化自己。”



    “呵,沈警官,你可真会脑补,”谭朔故作轻松,“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我已经长大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那么急着向我们证明,是你杀了周俊英?”



    “他就是我杀的!这件事不需要证明!”



    “是的,真凶的确不用证明,不用亲自打电话报警,还故弄玄虚使用周俊英的声音,在监控下故意看向摄像头,害怕我们查不到你头上,又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孙可,把她带走,让我们怀疑上你。你的确是个很负责任的‘嫌疑人’,为了不给公司带来麻烦,提前辞职,又故意在团体治疗中留下线索,因为你知道我们只要查到你,肯定会去向程烨了解你的治疗情况,从而知道你的经历,知道你仍然恨周俊英入骨,你甚至还专程去告诉程烨后续的治疗无法参加,看来,你已经做好下周一之前就被我们抓住的准备了。”



    “你错了,我不是在向你们证明什么,我的目的,从来都是让你们知道周俊英是个怎样的人渣,他对我做过什么,只要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就能找到我,比起投案自首,说出我为什么要杀周俊英,我想,你们自己去探索原因,找出来的答案,一定比我告诉你们的,更能让你们信服吧?”



    “是的,从动机和行为上,你的确具备杀害周俊英的一切条件,整个过程都有你参与,只可惜最重要的那一步却不是你执行的,你又怎么能释怀呢?当你发现,即使把刀捅进周俊英的尸体里,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绝望?你不怕杀了周俊英受到法律的制裁,你只怕你遭受过的一切都因为周俊英的死亡被掩盖。”



    “不是的……不是的……”



    “你气势汹汹冲到周俊英家里,却发现他已经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你也很难接受吧?他的死亡若是和你没有关系,那他对你所做的一切,都会随着他的死亡一起消逝,和他一起化作尘土,他的死亡不能让你的痛苦结束,相反,他的死亡还会让他成为‘弱势方’,无论他生前多么可恶,可他死了,他对你做的一切都变得可以被原谅了——‘人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死者为大,你就原谅他吧’‘他都死了,就算他有错,也受到惩罚了,别跟死人过不去’……”



    “别说了!你别说了!”谭朔几乎是惊叫出来,大口地倒着气,连呼吸声都在颤抖。



    沈确却没有停下来,掷地有声:“他必须死,也必须是被你杀死的,哪怕替人顶下杀人的罪名,会搭上你的余生,在你看来,也好过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独自承受他带给你足以贯穿一生的伤害,‘黑羊’只有一次反杀‘屠夫’的机会,就是和他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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