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页(1/1)
“灵武的道路,虽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但想来应该是个爱马之人。”
“跟着李大人是长见识,”明丰眉感慨道,“我在灵武长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讲究。”
俩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明丰眉道:“李大人好厉害!”
哪儿就厉害了……?
李堰霎时有些赧然,摸了摸小孩们黏糊糊的脸蛋,温声道:“明姑娘过誉了,你们俩也过誉啦。”多读点书,你们也能知道这些。
但大过年的,提什么读书的事儿?
李堰思来想去,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呀,怎么还下上雪了?”
趁着小辈玩闹,明大夫踏出门槛,星星点点雪花吹落在花白的鬓发上,凉丝丝的。
“腊月二十九下雪,也是个好兆头,”他撑着拐杖,慢慢坐在伙计搬来的椅子上。
“来年的庄稼,长势要好。”
李堰立在椅子后,伸出手背,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精巧的六边形冰晶转眼间化成了一点水。
“来灵州以前,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许州与长安,比灵州暖和很多,就算下了雪,也是来日消散。”
“想家了?”明树问。
李堰摇摇头,叹气道:“有点想念师门。只是魁山上大多是修道之人,也不讲什么血亲俗家缘分了。”
“若是这么算,我大约是没有家的。”
明树却笑:“年轻人,哪来什么家不家的忧愁?要我说,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
“您……心胸开阔,”李堰赞道。
但若是天地无处不为家,那我同一阵风,一株草,一匹马,又有何分别?
“我总觉得,我上辈子是匹马。若是这辈子也是,那便好了。”
无亲无家,徜徉天地,归于天地——这便是那人所想吗?
曾经的话突然炸响于耳畔。待到李堰抬头看去,锣鼓渐进,后面一线金光闪烁。有一披金着朱之人仗剑而舞,步伐奇诡,却次次正好踩中拍子,缭乱而不散。烈火迫近,香气袭人,烟幕笼纱,李堰尚看不真切,直觉声声乐鼓时远时近,一点一点拉扯着三魂七魄。
而后乐声突然停顿一刻,再奏响时,五位主神齐齐转身。
半张华丽狰狞的金面掩住一侧,只露出浓墨重彩的半张脸。那些鹅黄朱红的繁复勾画柔和了面上坚硬英挺的骨骼轮廓,与火光中一闪一闪,平添几分仙鬼的怪诞与艳丽。
梁稼低垂眼睫,似乎正专心脚下舞步,仗剑握弓而舞。火光熊熊,李堰被那些颤动的金饰迷幻了眼,心却随着鼓点,愈跳愈快。
武神的脚步越来越轻,身形越来越飘渺,衣摆飞旋,剑光闪烁。霜雪风云齐涌,香烟盘旋,要将这位落入凡间的华彩神仙接引回天界之中,自此再无病痛疾苦。
李堰怔愣着,本该是欢庆除邪的傩祭,他怎么不合时宜地眼前发酸。
大雪纷飞间,热浪滚滚,梁稼越走越近,李堰却看不大清楚了。
直到——
武神抬起眼睫,面上的纹路弯曲着,凤鸟祥云盘旋着,托出一双金色的眼眸。
梁稼冲着他露出一个笑,唇间银光乍现。
李堰蓦然别过头。
寒风凛冽中,一点清泪滚落而下。
真好……还是梁稼。
还是梁兄。
作者有话说:
总是有人要穿裲裆哒,指路87章作话的紫骝马歌。
傩祭从头到尾又是我瞎编的,切莫当真)
一写到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就发了狠忘了情
傩祭(二)
张瑞与谭素明是第一次见傩祭。在他们幼小而模糊的记忆中, 过年是寒冷且惶恐的。乡民们扶老携幼跪在地上听陆家训话,一抬头,便是陆饶那硕大狰狞的金面。
此刻两个小孩看到武神金面, 不免仍有些害怕, 忙不迭向李堰身后躲去。浓烈香风袭来, 旁人闻着提神醒脑, 张瑞却红着眼睛打了两个喷嚏, 不由得再向后退。
“瑞儿,来爷爷这儿。”
明大夫冲她招手,一把将小姑娘抱在怀里,摸摸后心安抚着,又掏出药来喂下去。
谭素明紧抱着李堰的右腿,看着几乎认不出来的梁稼,结结巴巴:“这……这是梁大人?”我都快要……不认得他了。
孩子的问询骤然将李堰从迷幻的呆愣中拽了出来。他俯身抱起谭素明, 十来岁的孩子仍轻得像一把骨头。
“你看,就是你梁大人。他戴的金面是鸮纹四目,脸上勾了仙纹,传说中这样才能使神灵青睐, 降下祝福。”
谭素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鸮?是那种晚上会咕咕叫, 飞起来没有声音的鸟吗?我们这里叫恨狐。”
“大人们都说听见这鸟鸣叫,就有厄运要降临,不是很吉祥的鸟呢……”
李堰只是一笑。
“鸮鸟在很久以前, 就是勇武与胜利的象征。人们所认它不吉祥, 其实是……”
声声祭歌打断了他的解释,梁稼终于踏着舞步来到了隆盛堂前。面具上铃铛的细碎响动被淹没,只见纷纷大雪中,一片夺目金光, 更胜烈火。
他看着谭素明这副下巴快落到地上的样子,深觉好笑,故技重施转过头去,将金面与小孩贴了个脸对脸。
这下的反应终于对了——
谭素明吓了一哆嗦,紧搂着李堰的脖颈,大声问好:“您您您……”
“好”字还没哆嗦出来,一阵浓烈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梁稼背着弓腾出一只手,宽大袖子扫过小孩的面颊,其上繁复的熏香如有实质,将他笼罩进武神富丽堂皇的衣摆中。
可他却只是顺带的。
抬头望去,武神的手指在李大人面前轻轻划动着。
下一刻,又抽身而去。
这……
谭素明轻轻挣扎着,双脚落了地。待到梁稼走远,才碰了碰李堰,悄悄问道:“梁大人这是做什么?”
“……是对他的误解,”李堰喃喃道。
“什么?”谭素明追问道。
李堰恍然回神,摸摸小孩的发丫,叹息道:“我说,大家觉得鸮鸟不祥,是对它们的误解。至于你梁大人……”
“这是赐福啊,”明丰眉笑着解释道,“扮傩是个挺辛苦的活,往年也总有人借此给亲朋好友谋个好彩头。其中武神为主神中最尊贵,人人都想得贺拔将军的好。只不过梁叔从来没什么表示,今年倒是把彩赠给李大人了……”
李堰侧过头看着她,没注意到身后明大夫正冲孙女眨眼。明丰眉转瞬别过话头,又道:“不过赠给您也对。李大人是灵州的救星嘛!”
“明姑娘这话却失了妥当,”李堰摸摸耳朵,正色道,“非我一人之力。若无灵州上下同心影助,河渠工事是万万做不成的。”
“反倒是,灵州成就了我……”
直要把我成就回长安去,人人都道我要扶摇而上了。
他于心底叹息着,转而问明大夫道:“您知这傩祭何时结束吗?”
明大夫捋一捋胡须,笑道:“还有个一时三刻,你且等等。不过梁稼倒不会立马回来,他还要去个地方。”
老大夫眸光闪烁,问道:“要不,你去找他?”
……
大雪纷扬而下,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黑洞洞一片。李堰东出灵武后便松了缰绳,拍拍安乐的脖颈。马儿嘶鸣一声,转过一圈辨认方向,向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鹅毛雪片被风拍在脸颊上,李堰紧了裘衣领口,咬着牙。祭歌与赤金颜色迷乱地包裹着他的五感,仿佛一个厚厚的茧,隔绝着寒冷。他头脑发木,心中火烧一般,纵马疾驰——
宣平二年的倒数第二日,他实在有很多话要问这个才认识不到四个月的知己好友。
而一切的话,却在他见到梁稼时,如同雪落洪炉,顷刻间消散无踪。
“你来了。”
梁稼拥着裘衣跪坐于一片洁白中,鸮纹金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雪。
他看着面前层层叠叠的坟茔,没有回头。
“来了就陪我喝点。”
李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要搀起他:“膝盖还要不要了,跪在雪里!”
“无妨的,”梁稼拂开他的手,塞进去一个沉甸甸的酒囊,“每年就这么一次。”
他仰起头,面上的彩纹斑驳:“他们都在下面呢,我得离他们近一点。”
“我听说,人死后,若是无人给他们收敛尸骨,他们便不得转世投胎。李堰,你算半个道士,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梁稼并没有期待一个答案。李堰见劝不动他,便也挨着他坐下,拔开酒囊的塞子,饮了一口。
清苦辛辣的酒液呛进喉咙,疏通了淤滞已久的胸腔。一道火线烧进胃中,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如何能不知道,“年深而尸骸暴露,岁久而魂飞魄散”——这些话,又该怎么开口?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