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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那时候不知道啊。朕看你在前面骑得那么俊,就想追上去。朕拍马的脖子让它快点,它不理朕。朕又夹了夹马肚子,它走得更慢了。”萧时衍说着自己都笑了,“然后你调转马头骑回朕身边,一脸正经地说什么”
“王爷果然沉稳,骑马都那么慢。”沈纪接上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也想起萧时衍那时的蠢样。
萧时衍拍了他一下:“就是这句!你把朕气了个半死。朕那时候年轻气盛,听了这话恨不得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跟你换马。朕冲你喊说有种你慢点,你倒好——”他手指着沈纪的鼻子,“你拨转马头就跑得更快了,把朕一个人扔在后头吃灰。”
沈纪坐在矮凳上,听着他说这些旧事,散着的头发垂在脸侧,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那时候朕就想,”萧时衍声音慢了下来,“这人怎么那么欠收拾呢。明明长了张正经人的脸,办的事全是欺负人的,一点都没传闻里的古板方正。”
沈纪偏过头看着他:“臣没欺负陛下,臣只是觉得陛下的马跑得慢,臣先走一步。”
萧时衍被他这话噎住了,愣一下之后猛地去揉他的脑袋:“你这张嘴,跟朕学的吧?”
沈纪被他揉得头发更乱了,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萧时衍的磋磨。萧时衍揉了两把才收手,看着沈纪散着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沈纪把头发理了理,没理他那副得意样。萧时衍的笑声慢慢收了,脸上的表情沉下来。
沈纪却把手掌覆在了萧时衍的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动作很是温柔。
沈纪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所以萧时衍,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那么难过?”
萧时衍被他揉得愣了一下,他看向沈纪,沈纪的手还搁在他头顶没拿开,掌心温热,眼里有心疼和不忍。
萧时衍张了张嘴,他本来可以编个话搪塞过去,说就是批折子批累了,朝堂上那些事烦心,他没事的。可他看着沈纪,忽然觉得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朕有点怕死。”他最后说这么一句没出息的话。
沈纪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肩上,没说话。
萧时衍苦笑了一下,把沈纪搭在他肩上的手握住了。沈纪的掌心还是温热的,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十指交握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萧时衍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朕有时候会想,朕要是哪天忽然不在了……”他停了一下,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朕要是出了什么事,这江山,这些人…”
他抬起眼看向沈纪,目光里有一种沈纪极少从他身上看到的东西。那东西太软了,不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皇帝会露出来的。
可若只是萧时衍朝沈纪露出来,又合情合理。
“朕害怕朕死后,”萧时衍慢慢说,“至亲至爱,不得善终。”
沈纪垂眼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轻声说道:“陛下不会死。”
萧时衍笑了一下:“是人都会死的。”
“陛下不会。”沈纪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臣在这,陛下就不会死。”
萧时衍被他这话弄得怔住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压下去,捏捏沈纪的手指,笑了出来。
“你这么一说,朕倒是不好意思死了。”他牵着沈纪的手没松开,“不提这些,朕给你看个东西。”
沈纪被他牵着站起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萧时衍牵着他走到书案后面,弯下腰在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机关盒来。他在盒面上某处按了一下,机关咔哒一声弹开,从里头取出那本书来。
“给朕的皇后开开眼。”萧时衍把书往沈纪手里一塞,笑得很是开心,“你看看这玩意写了什么?”
沈纪接过书,低头翻了翻。他翻到第一页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了,越往后翻眉间的褶皱越深。萧时衍靠在他旁边,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沈纪的表情不断转变,心里觉得这画面比看戏还有意思。
沈纪抬头看着萧时衍:“这是什么?”
“朕也不知道。”萧时衍摊了摊手,“半年前有一天它自己砸到朕头上的,里头写的全是以后的事。那个蠢货…就书里写的那个永安帝,朕的暗卫今儿个找到他了,就在北疆赵家的地盘上,姓赵,叫赵拾遗。”
沈纪的手指在书封上紧了紧:“赵家。”
萧时衍从他手里把书抽回来,随手翻了翻,翻到那段“赵家被举荐”的段落,递给沈纪看,“你看这里,我死后,赵家上位了。”
“臣明白了。”沈纪说,“所以陛下这段时间待赵家客气,是……”
“算是捧杀,”萧时衍把书收好放回暗格里,关上了机关,“朕要把他们捧到高处,让他们觉得自己手里的牌够硬了。然后等他们把那张牌亮出来……朕一锅端。”
他靠在书案边沿上,歪头看着沈纪,“你放心,朕还活着呢,书里写的那些事一样都还没发生。朕活着一天,就没人能让你受着。”
沈纪走上前一步,拍了拍萧时衍的脸。力道不重,更多带点“你少贫两句”的意味。
“陛下,臣也不要您顶着什么,臣只要您活着就好。”
萧时衍被他拍了一下的那半边脸微微发烫。他站在书案边看着沈纪,沈纪的手还没收回去,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萧时衍伸手揽住了沈纪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纪被他带得往前趔趄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几乎没有了,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萧时衍搂着他的腰,冲他笑道:“朕当然活着,朕还要活到白头,活到看够你头发白了的样子。对了,还要看到你再跟朕下棋的时候,朕就算让着你也赢不了……”
沈纪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陛下话太多了。”沈纪说。
萧时衍在他掌心里闷笑了一声,也不挣开,任由皇后瞎胡闹。
沈纪看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既然说开了,臣先回去睡觉。”
“哎——你等等朕!”萧时衍追上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朕跟你一起回去,外头冷,朕搂着你走。”
沈纪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搂着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搂着一个地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回走。
夜风冷飕飕的,萧时衍缠着沈纪走,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说着:“赵家那笔账朕早晚跟他们算”、“你那个护膝朕让内务府做厚一点”、“你头发被风吹乱了朕帮你理理”。
沈纪一路没怎么回嘴,但耳根一直没有褪色,总是被萧时衍哄的。
两人进了寝殿,门关上了。
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些,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把地上那串并在一起的脚印慢慢地盖住了。
配合
萧时衍把调查的事交给了沈纪,他把那本书里关于下毒的线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书里只写了萧时衍忽然发病,太医院束手无策然后半月而崩的几句废话,半点没提毒从何来。但萧时衍自己把时间线对了一遍,他登基第二年春天,沈纪生过一场病。
那段时间沈纪连着七八日低烧不退,太医院开药也不见好。萧时衍急得连朝会都差点停了,整天守在中宫跟前盯着沈纪喝药。
沈纪烧得迷迷糊糊的还嫌他烦,拿枕头往他脸上砸让他赶紧去上朝,萧时衍把枕头接住又给他塞回脑袋底下,嘴上应着“朕这就走”,屁股压根没挪窝。
贺明远把奏折压了下去,他清楚萧时衍的脾气,这种时候也就皇后能提一嘴。
那七八日里,宫里宫外谁经手了什么东西,谁换了谁的班,谁进出过御膳房和太医院,萧时衍当时全部心神都挂在沈纪身上,压根没分出一丝一毫的注意去管这些事。
“就是那段时间。”萧时衍把想法跟沈纪说了。“有人趁着你病了,朕乱了心神,把什么东西送进来了。”
平日里沈纪管得严,很难有机会。
沈纪坐在对面点了点头:“臣来查。”
萧时衍看了他一眼:“你别太累,朕让贺明远把宫里那几日的档子都翻出来,你对着看看就行,别自己跑……”
“臣有分寸。”沈纪站起来,拢了拢外袍的领口,“陛下把贺明远的人借臣用用。”
萧时衍想说“你多穿件衣裳再出去”,沈纪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利落干脆。萧时衍对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脾气半天没变”,然后自己笑了。
他让贺明远把登基第二年春天宫里所有人的记录全部送到沈纪那边。东西堆大半个偏殿,沈纪从当天下午开始翻,翻了整整四天。
那天傍晚,沈纪来了御书房。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走到萧时衍面前往桌上一放。萧时衍看到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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