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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别走!”萧时衍伸手拽他袖子,“朕就是开个玩笑的嘛。”
沈纪甩开他的手走了,但背影看着有几分硬气。萧时衍坐在偏殿里,看着桌上散了一地的棋子,笑了半天。
这人的脾气,跟他的棋艺一样臭。
不过瞧着不钻牛角尖了,今晚回去再哄一哄。
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捡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来,抬眼望了望门口的方向,沈纪已经走远了,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萧时衍把手里那颗白子往盒子里一丢,站起来走出偏殿,看见贺明远正候在廊下。
“过来。”萧时衍招了招手。
贺明远快步走近了,萧时衍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旁人,压低声音说:“之前让你找的那个人,暂时别那么大范围地翻了。你派人往北疆去,尤其是赵家驻地那一带,细细地搜。”
贺明远愣了一下:“陛下怀疑……”
“朕没有怀疑谁。”萧时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朕只是觉得,北疆出了事,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冒头了。朕想看看那位皇弟这会是不是正巧就在北疆境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家的地盘上,仔细找,别打草惊蛇。”
贺明远应一声,快步退下去了。萧时衍站在廊下,望着偏殿门口那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摩挲着那棋子的边角,北疆也该换一换了。
只是可惜,沈家到底不能独大,不然萧时衍早就把赵家给踹下去,赵家还好意思跟沈家并列,本事没大多少,野心倒是不小了,全都是先帝养出来的。要好好磨一个能人出来,替他接管好北疆才行。
沈纪刚才气呼呼地走了,但走之前好歹喝了半碗姜汤。那碗姜汤还是他亲自看着沈纪喝完的,碗底最后一口沈纪喝得皱着眉,他当时还笑话人家。
现在想想,挺后悔没多让他喝一碗的。
万一回去受寒了怎么办?
他回了寝殿,沈纪果然已经在里头了,坐在床边翻那本《南疆地理志》,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跟方才差点掀棋盘的时候判若两人。
萧时衍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还生气呢?”
沈纪翻了一页书:“臣没生气。”
“棋盘都举起来了还没生气啊?”
“臣只是手滑。”
萧时衍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道:“北疆的事,朕会查清楚的。你别多想,你说的话朕听着,不是糊弄你。”
沈纪翻书的手停了一瞬,他看了看萧时衍,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不讲话。
“嗯。”沈纪说,就这么一个字,轻飘飘的,但萧时衍听着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松了松。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坐,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天黑透了。
萧时衍在心里把北疆的局势翻来覆去地掂量。赵家在这次的事里太干净了,敌部来了,他们兜住底。陈参将死了,他们站出来补救。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错处,挑不出的错处才最可疑。他萧时衍的人手死了,还要对赵家感恩戴德?
而且这这种事…赵家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不急,他派了周瑾去监军,暗卫也往北疆去了。棋盘上的子他一颗一颗摆,谁先露了破绽他就能一口把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萧时衍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忽然觉得这世上能让他真正安心的事不多,靠近沈纪算吗?
他闭上眼,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厚爱
萧时衍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也挺分裂的。白天在朝堂上端着一张八风不动的脸,给北疆送物资、夸赵家守城有功,底下臣子们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陛下圣明。到了夜里他坐在御书房里拆暗卫的密报,脸上的表情就差直接跑到北疆乱杀。
暗卫这回递上来的东西不多,但有一条让他把密报反复看了几遍。
当年先帝驾崩前半年,曾经密调过北疆的户籍册子。这事埋在司礼监的旧档里,暗卫翻了三个月才翻出来这么一条记录,先帝当时病的已经不太好了,但他没有召太医,没有召大臣,而是让人从北疆调了一批当地的户籍档案进宫。
看了什么,看了之后做了什么,全都没留下记载。
萧时衍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先帝比他更早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或者说,先帝一直在等那个人长大,只是可惜,终究是晚了,很显然先帝并不敢拿自己的江山做赌,他清楚那人斗不过萧时衍。
果然老了就不禁用了,容易犯蠢。
北疆是赵家的地盘,先帝调北疆的户籍册子,证明那个人当年就藏在北疆境内,在赵家的眼皮底下。
那赵家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时衍靠在椅背上,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如果他当年还没找到那个天命之子的时候,赵家就已经知道了呢?赵家守着北疆二十多年,手底下的人遍布各个郡县,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要在赵家的地盘上藏十几年,赵家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除非赵家故意装作没听见。
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暴露在朝堂面前。
萧时衍把笔放下了,他没有证据,这些都只是猜测。对一个臣子抱以这么大的猜疑,在没有拿到确凿的东西之前,他不会把这份猜忌亮到明面上来。
萧时衍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猜忌能毁掉君臣之间所有的信任,一旦露了痕迹,就会把人逼反,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暗卫已经往北疆去了,只要那个人还在赵家的地盘上,迟早能翻出来。
至于赵家本身,萧时衍承认,他一开始就没打算重用他们。
当年他还是晋王的时候跟那几个兄弟争太子位,满朝文武都在看风向。沈家那时候跟他不熟,但至少保持了中立,没有落井下石。赵家倒好,直接站到了大皇子那边去。虽然后来大皇子倒了,赵家立刻换了副嘴脸贴上来,但萧时衍记着这笔账,他记性向来好。
登基之后赵家在朝中蹦跶得越来越厉害,北疆那边的好些事萧时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费多报了、将领私自占了些田地、跟当地官员走得近了些,这些只要不闹到朝廷上来,萧时衍都当没看见。
顶多是找些人去当地方官,替他搓搓赵家威风,也是存着别让赵家在北疆独大的想法,这三年也是压了赵家。萧时衍本以为这已经够了…看来还是他多心,赵家就是上赶着找死。
他不怕赵家,只是还没腾出手来。新帝登基头三年要稳,不能上来就跟手握重兵的功勋世家撕破脸。
如今三年过去了,北疆的事一出,有些账该算了。
萧时衍把笔往纸上一扔,墨水溅出来染了半张宣纸。他盯着那滩墨渍看了一会,面色平静得出奇,嘴角甚至勾出笑意来。旁边伺候的内侍偷偷瞄了一眼,觉得陛下这个笑容跟当年登基前那段日子一模一样。
不露声色,笑里藏着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北疆的事在朝堂上又议了几轮,萧时衍该给的物资照给,该拨的银子照拨,面上对赵家还多了几分欣赏。
他在朝会上点名夸了赵家那员主将,说他“临危不乱,为国守疆”,转头又让内务府给赵婕妤那边添了一季的份例,位份还升了一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陛下这会对赵家,那是真好。
知情
赵家那边递了谢恩的折子进来,措辞恭敬周到。萧时衍批了个“知道”还回去,又额外赏两匹今年新贡的缎子。底下人看着,都觉得赵家这回虽然被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到底守住了防线,陛下不仅没追究,反而抬举了。
只有沈纪看出来不对。
他坐在寝殿里看内务府的册子,翻到赵婕妤那份例的单子时多看了两眼。份例比上个月多两成,但送去的东西里有一半是往年存下的陈缎,内务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拿陈缎充数,除非是看人下菜碟。
他记得这些赏赐应该是贺明远盯着。
皇帝没有上心,内务府也就没有声张,后宫前朝本就息息相关。
沈纪把这事在心里搁了一天,越搁越觉得不对劲。他跟萧时衍同床共枕多年,这人什么脾气他摸得透透的。
萧时衍要是真觉得一个人好,他不会这么客气。他只会跟你耍嘴皮子,和你没大没小地闹。他把人客客气气供起来的时候,说明他心里已经把那个人的去处想好了。
沈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天阴沉沉的,看来又要下雪了。
他心里压着一件事,面上不显。
赵家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萧时衍动这么大的火?
他坐回窗边研了墨,铺开信纸,提笔写几个字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了一滴,啪的落在纸面上染开了一个圆点。沈纪看着那个墨点想了想,换了张纸重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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