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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发出一阵响动，礼部那个老侍郎又站出来了，脸上挂着明显的欲言又止。萧时衍抬手止住他尚未出口的话，继续说下去：“朕与皇后挑了挑，定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到时候送进宫给皇后看一眼就成。难得这几年太平，国库的银子有更紧要的去处，选秀铺张浪费，何必呢。”
他把皇后两个字咬得清晰，底下的人精们谁还听不明白。老侍郎依然想说什么，只是看看萧时衍面上那副表情，到底把话咽回去了，行了礼退回班列之中。
散朝之后有几个年纪大的老臣凑在一块嘀咕。其中一个捻着胡须压低嗓门：“陛下这意思……往后宫闱里头的事，还是皇后说了算？”
另一个左右看看，声音也压得很低：“不然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家。再说了，皇后管着后宫三年，确实没出过什么乱子，你如何说有错？”
“乱子倒是没出过……可这位份呢？往后新人进了宫，位份谁定？”
“陛下说了，给皇后看一眼就成。这不就是明摆着让皇后定吗？陛下向来不爱插手后宫的事情。”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本朝开国至今，还没有哪个皇后能把后宫的事情管得这么名正言顺、滴水不漏的。
但谁让这位皇后姓沈呢？沈家在南疆的旗子一插，连蛮族都绕着走。陛下器重沈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当年还是晋王的时候亲自登门求亲，登基头一件事就是封后，再到孝期三年不纳妃，这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明白。
沈纪那个位置，除非沈家自己谋逆，否则没人能把他拉下来。
况且沈家那一家子闷头打仗的行伍人，谋逆？他们连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都懒得掺和，谋什么逆？
有人又小声添了一句：“而且你们想想，往后若是真有了子嗣……”他没说完，但旁边几个人都懂了。后宫不管进了谁，生了谁，那些个孩子恐怕都要养在沈纪膝下。这事搁在别的皇后身上是体面，搁在沈纪身上，那就是天经地义。
谁让他们的皇帝是萧时衍呢？
他们跟了萧时衍几年，到底清楚他的想法。不过如今还没走到虚设后宫的地步，几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免得多提几嘴，萧时衍就改变主意了。
目前看来，陛下还是有分寸的。
有人想说什么，被同僚扯了扯袖子：“行了，少说两句吧，陛下还没走远。”
几个人赶紧住了嘴，匆忙离开。
这半个多月，宫里宫外都在忙活这件事。萧时衍要忙朝政，后宫选人的具体事全扔给了沈纪。沈纪也不推，贺明远把名册送过来的时候他翻了翻，圈几个又划掉了几个，隔天又让内务府把入选各家姑娘的生辰八字、性情秉性、家中父母官职整理成册，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他不是那种挑剔苛刻的人，但也绝不是好糊弄的。有几家托了关系想往名册里塞人，沈纪看了那人的出身背景，直接把人划了，理由写得很简单：“此人父亲在户部任上曾贪墨过银子，虽然后来补上了，但家风不正。”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几户原本想走门路的都消停了。皇后连人家爹几年前贪过银子都记得，这还怎么塞？
说到底一半看帝后的心思。而皇后想要的，大抵是不会闹事的，免得各宫不宁。
萧时衍有时候批完折子路过沈纪办事的偏殿，从门缝里往里瞄一眼，就看见沈纪坐在案后头，面前摊了一桌子册子，旁边还搁着笔砚，时不时低头写几个字。
他身后站了两个女官帮他递东西，只有翻册子的声音。萧时衍看一会就缩回头走了，心里美滋滋的。
家里有个能干的，省心。
今天下朝时时辰还早，萧时衍从大殿出来，伸了伸懒腰，随口问身后跟着的内侍：“皇后呢？”
内侍躬着腰回话：“回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在长春宫那边掌眼，几位入选的姑娘都送过来了。”
萧时衍脚步一顿，他方才在朝会上说话说忘了，今儿个确实是沈纪定下来看人的日子。他本想直接回寝殿歇着，这会就改了主意，拐了个弯往长春宫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紧不慢地转向御书房的方向：“算了，朕先喝口茶。”
内侍跟在后面，看着陛下悠哉悠哉地拐去了御书房，心里纳闷，按说陛下平日可黏皇后娘娘黏得紧，怎么今儿个倒不急了？
萧时衍在御书房慢悠悠地喝完了一壶茶。茶叶是今年的新贡，滋味清甘，他品了两盏才搁下杯盏，这才慢腾腾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他不急是假的，只是这种场合他去早了反而不合适，让沈纪先走完流程，把场面都定下来，他到露个面说两句场面话就行。
他心想自己多聪明一个人。早去了，那些姑娘们看见皇帝来了慌手脚，沈纪那边的安排反倒被打乱了。晚去一会，沈纪把事情都办妥了，他去了就是走个过场，既显得帝后同心，又不给旁人添乱。
再说了，萧时衍边走边想，主要是沈纪掌眼的样子他还没怎么见过，挺好奇的。
长春宫离御书房不近，萧时衍一路走过去，经过几道宫门，看见几个小内侍正抱着花盆往长春宫方向搬，看见他来了赶紧跪一地。
萧时衍摆摆手让他们起来，随口问一句：“皇后那边人都在了？”
“回陛下，都在了。皇后娘娘正跟几位姑娘说话呢。”
萧时衍点点头，加快了步子。
他到长春宫门口的时候，没急着进去。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听不太真切。
他在廊下站一下，听见沈纪的声音传出来，不急不缓的，跟平日里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两样，客客气气中还有点距离感，既不让姑娘们紧张，也绝谈不上热络。
“……你父亲在工部任上的政绩，我有所耳闻。你若是进了宫，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
另一个女声低声应答，听着有些紧张。
萧时衍在外面听了这么一句，心里笑了笑。沈纪这口气，跟他当年在晋王府跟新来的管事交代差事时一模一样。
萧时衍看够热闹便推门进去了。
长春宫的正殿里坐着七八个姑娘，打扮得都挺整齐，花红柳绿的一片。沈纪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手边搁着一杯茶，面前摊着几本册子。
姑娘们分坐两边，有的垂着眼，有的偷偷抬眼看沈纪，每一个都坐得端端正正的。
萧时衍一进来，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行礼。姑娘们花容失色，沈纪也站起来对着他微微欠身：“陛下。”
萧时衍摆了摆手，心里腹诽，自己真是沾秀女光了，能让沈纪对他行礼，这待遇真是少见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姑娘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沈纪身上。沈纪今天穿件绛紫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比平时白一些，头发也束得好看，站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姑娘们中间，竟然也没有逊色，看来咱们沈将军风采依旧。萧时衍看了他几眼，嘴角那点笑意就压不住了。
“家有沈家郎，”萧时衍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说，满殿的人都听得见他不靠谱的屁话，“就是让为夫放心。”
沈纪看了他一眼，在这么多人面前到底没驳他面子，只是低了低头：“陛下过誉了。”
他行了个礼，腰还没弯下去就被萧时衍一把扶住胳膊。萧时衍托着他的手臂把人扶直了，手指在他袖子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你客气什么呢？
沈纪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脸上有些不自然，瞧着终于有了平日的样子。
萧时衍松开手，转身面朝那些姑娘们。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温和又不失威严的皇帝面孔，扫了她们一圈，笑着说道：“都别站着了，坐吧。朕就是来看看，方才皇后跟你们说到哪了？”
皇帝的话不好接，沈纪在旁边说道：“臣已经看过了，几位姑娘品性都不错。方才臣说了，让她们先回去歇着，后续的安排臣会让内务府拟了章程呈给陛下过目。”
萧时衍只管点头，又看看那些姑娘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坐在一起怯生生的，不过倒是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竟然还敢跟萧时衍对视，只是唯恐惹得帝王不满，连忙低头了。
萧时衍只看到她们背后的家族，每一个都牵动着前朝的势力，头疼得紧。他头三年的清闲日子，以后恐怕到头了。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但面上该给的面子还是给足了，说几句体己话，什么“难得你们辛苦跑一趟”，“日后若进了宫，有什么事找皇后就成。”语气温和，姿态从容。
姑娘们一个一个谢恩，又行了礼，由女官领着鱼贯而出。殿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萧时衍往沈纪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卸了劲，靠进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是累死朕了。”他说。
其他人都没累，就他这个最闲的说累。
沈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桌上那几本册子合起来码好，扭头看了他一眼：“陛下累什么？是臣在看人，秀女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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