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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为艺术?”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什么行为艺术需要在教室脱衣服进行演绎?”



    教室里又有几个声音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的:“老师,他这个是现场创作,还没完成呢。”“对,我们都在帮他记录过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教室最后面,停在男孩身后。靠得近了,他才看清这个男生后背上画着的东西——一对用黑色马克笔画上去的翅膀,歪歪扭扭地铺满整个后背,翅膀的线条潦草而夸张,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翅膀下面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像是被蹭过,已经辨认不出具体内容。



    周老师歪着头,认真地打量了半晌。



    “这个作品,”他开口了,“有什么具体的创作背景吗?致敬什么文学典故,还是神话原型?”



    讲台下有人用拳头抵住了嘴。有人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何嘉希站了起来。他站得端正,表情诚恳,像在做课堂汇报:“周老师,他这个作品致敬的是古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典故。”



    周老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伊卡洛斯和他的父亲代达罗斯被囚禁在克里特岛,代达罗斯用蜡和羽毛制作了两对翅膀,让他们可以飞离囚牢。临行前父亲告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但伊卡洛斯被自由和光明所诱惑,忘记了父亲的警告,越飞越高,最终太阳融化了蜡,翅膀散落,他坠入大海而死。”



    何嘉希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像是在背一篇精心准备的论文摘要。



    “他这个作品探讨的正是这种坠落状态——翅膀已经消失,只剩下皮肤上残存的痕迹,以及一个赤裸的、被剥去一切伪装的肉身。这是对当代年轻人身份焦虑与信仰缺失的隐喻。”



    周老师又推了一下眼镜。他被说服了一半——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何嘉希说的确实有模有样,放在当代艺术的语境里完全说得通。他见过的学生作品比这更离谱的多得是,至少这个典故引经据典,还有那么点古典学养的底子。



    “名字呢?”周老师问,“这个作品叫什么名字?”



    何嘉希看了一眼陈寅的后背。陈寅还站在那里,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背部的晕染开的黑色图案,仿佛两截被剪断的翅膀根。



    何嘉希收回目光,看向周老师,表情一本正经。



    “老师,叫做《鸟人》。”



    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周老师终于也明白了。他不是没被学生捉弄过,但被捉弄的倒是头一回。他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叹了口气,对着陈寅说道:



    “行了行了,把衣服穿上,回座位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的无奈,“搞艺术可以,但别把自己身体当画布。下次再这样,我可要扣你平时分了。”



    陈寅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雾霾蓝衬衫。默默地穿上衣服,回到座位上。



    周老师已经走回了讲台。他翻开讲义,戴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真是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学生了”,然后清了清嗓子。



    “好了,翻到 ,我们今天讲现成品与观念艺术——”



    底下还在零星地笑,只是声音渐渐被翻书的声音盖了过去。



    班上其实不是没有人无动于衷的。



    孟雪琼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盯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作为这个班级的普通一员,她早已多次的亲眼目睹过何嘉希和陈寅的冲突,哦不,不能说是冲突,是何嘉希对陈寅的单方面欺凌,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有时候甚至是一群人一起。



    或许她早该习惯的。可是,不行。



    孟雪琼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刚才陈寅赤裸着上身站在墙角的样子。她感觉胸口发闷。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都会这样难受。她跟陈寅甚至算不上认识,可是她却会莫名其妙的陪着陈寅陷入相同的痛苦中。她看到陈寅被嘲笑、被刁难、被当作笑料,甚至会觉得那些目光和笑声有一部分同样落在自己身上。像针扎一样扎的自己浑身疼。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合上讲义走了。孟雪琼转过身,对坐在她后排的好友开口。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光着上身被全班人看笑话,后背被人画成那样——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好友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袋,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孟雪琼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可怜,是因为你还没跟他说过话吧?”好友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去跟他说话就知道了。你以为你在感同身受,但在他那里,可能就是多管闲事。”



    孟雪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好友的这番话太奇怪了,什么叫“跟他说过话就知道了”?什么叫“多管闲事”?她明明是出于好意。如果有人愿意主动跟陈寅说话,愿意劝劝他,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也许何嘉希就不会那么针对他,也许陈寅就不会被全班孤立,也许他就能学会保护自己。



    “我不觉得我是多管闲事,”孟雪琼说,声音坚定,“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于是,一种陡然升起的使命感在女孩的心中徘徊,这使得她做出了稍显得突兀的行为——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然后走到陈寅的座位旁边,站了片刻,突然迅速拉开他前排那个空座位的椅子,侧身坐了下来。



    “陈寅?”



    陈寅根本没有理她。



    孟雪琼倒是不感到意外,这人的孤僻是出了名的,她于是在一旁抓耳挠腮的,东扯西扯了一番。



    “……今天的课你觉得怎么样?”



    “老师提到了语义替换的概念,我突然有联想到之前去日本参观过的一个展,艺术家们把很多日常的东西重新颠覆认知,然后进行重新命名——挺有意思的,哈哈哈。”



    “……"



    陈寅偏过头,安静的望向她。



    他的意思表达很明显,有话直说,有什么屁就赶紧放。



    孟雪琼泄了气。



    她看着陈寅那双望过来的、隐藏在眼镜后的眼眸,又看了看他戴着的那条羽毛项链。



    “……你不要再学他了。”她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不要模仿何嘉希的衣服,不要学他的穿搭,不要招惹他。”



    “何嘉希那个人,脾气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全班都知道。”孟雪琼看着陈寅的侧脸,语气变得更急切了一些,“你们互不打扰不好吗?你就安安静静读你的书,别去招惹他,他也不会主动找你麻烦的,对不对?你只要不模仿他,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非要跟他有过节呢——”



    陈寅忽然站起身。



    孟雪琼止住话头,仰头看他。



    陈寅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到背上。已经到了他去吃午饭的时间了,他没空陪陌生同学坐在教室里继续莫名其妙的交谈。他只是带着一点疑惑的看了女孩一眼:



    “我和何嘉希又没有过节,你在说什么?”



    就这么扔下一句让孟雪琼五雷轰顶的话,陈寅离开了教室。



    直到陈寅的背影走出后门彻底消失不见了,孟雪琼的嘴巴还是无法闭上。她的脑海里,此刻不断回荡好友的告诫的话语,原来如此,前人早就为她踏过路,踩过坑了,就她自己非要逞能来英雄救美,结果这个美,哦不,也不美的家伙,脑回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压根就不知道她在拯救啥!



    ——



    这天放学回到家里,陈寅也在回想教室里的一幕。他真的感觉很莫名其妙。



    这个女孩自己有点印象,好像是同班同学,但是平日几乎没说过话。今天为什么要说他自己跟何嘉希有过节?



    他们不是已经扯平了吗。



    想不明白他就不想了。



    陈寅快速地脱去衣服走进浴室,开始洗澡。



    打开花洒,伴随水声,染了色的水沿着小腿流到脚边,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浅淡的灰黑色。



    可是,陈寅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什么情况——”



    陈寅盯着满身泡沫冲出了浴室,他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是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陈寅那双眼睛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他其实是圆眼型,眼尾处有些微微上挑,因为恼怒而泛红,眼眸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背后的马克笔是水洗不掉的!他在浴室里搓了半天,皮都要搓掉了,只褪色了一点点,但是整个背后的“翅膀”的造型依旧稳如磐石,丝毫不掉色。



    太可恶了,如果,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和何嘉希根本就没有扯平!



    陈寅气愤的冲进卧室,来到自己的书桌面前。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天平,托盘上原本就零零散散的放上了一些小秤砣,此刻两边正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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