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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神的仆人,哪怕只是以无生命的形式存在,也要打量叨扰神明的来访者,判断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格——是来叩拜,还是来冒犯。
阐释者抬起头,兰德迦纳看到他水一样清透的眼睛。
可垂下的一双双眼睛,一道道目光,压在兰德迦纳的肩上,脸上,火光映照下,窜动着令人窒息的审视。
他垂下那颗金灿灿的头颅,抬手抚上心脏,同样虔诚,同样忠心耿耿地道:
这些想法无数次打断兰德迦纳正在进行的动作。书写时,他因此而停笔,沐浴时,他因此而发愣。
“请您转述我的回答:我是圣殿骑士,我的身上流淌着洛斯-温菲尔德一族的血,我的誓言,我的荣誉,我的一切,都属于且奉献给国王与百姓。牺牲性命,何足挂齿。”
他抿着唇,因为紧张,喉咙发干,手脚也僵硬,跟随不再开口的侍奉者走进长廊。
“——黑鹳叫起三声,就独自到圣殿来吧。”
供奉长廊的木门打开后,兰德迦纳看到来迎接他的侍奉者。
——写下遗书,交由扈从转送到父母所在的封地时,兰德迦纳这样问自己。
最后他说:“既然如此,大人,太阳落山后,请您仔细倾听:
“我敬爱的大人啊……”西苏叹了一口气,惹得兰德迦纳的唇抿得更紧,这位阐释者停顿了好一阵,才道:“兰德迦纳殿下,‘神谕’说,被封印的黑暗悄然来袭,死亡与恐惧,将会再度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夜很安静,整个圣宫内只有溪水流淌的轻声,空气静静地流动,花朵静静地盛开、又凋零,基罗亚娜城区外下等民众们通宵达旦的欢呼声隐约传过来,衬得这里像是远隔人间的另一处所在。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您是否已经做好,向他‘献身’的觉悟与准备?”
兰德迦纳的心脏跳得很快,白日里流金璀璨的眼眸,在昏暗的长廊内黯淡下去。
兰德迦纳换了一身铠甲——是他授勋时的铠甲,没有黄金的礼服铠甲那样气派,那样辉耀,但更加沉重,更加坚不可摧。
“向您道歉,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兰德迦纳低了下头,“请您为我指引。”
兰德迦纳向他颔首。
供奉长廊点着零星的蜡灯,圣殿内所有侍奉者的画像皆挂在上面,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虔信而宽慈。
——泡在温水池内,清洗身体的每一点污垢时,兰德迦纳这样咬牙切齿地骂自己。
阐释者又静静地看了兰德迦纳一段时间。
“我到底是战士,还是祭品呢?”
兰德迦纳没有犹豫。
侍奉者道:“我知道前因后果的,兰德迦纳殿下,我六岁被选入圣殿,侍奉至高无上的真神阿涅斯已四十年,请您相信,我有足够的资格,代替西苏阁下,引导您去圣明天使安寝的圣堂。”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怎么能够畏惧死亡?怎么能够害怕退缩?你的誓言呢?喂到驴的肚子里,被胡萝卜与生菜埋起来,再也不能得见天日了吗!”
兰德迦纳的眉绞紧了。
它传承来自兰德迦纳的外祖父,染过血,比现在的主人尝过更多死亡与新生,曾十几次陪伴兰德迦纳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他的手条件反射搭上腰间所佩长剑的剑柄,金手套的掌心抵着剑柄上的族徽,低声问:“阁下,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兰德迦纳慢慢地松开手指,木门也就在他的身后,慢慢地关上了。
兰德迦纳想——从即位仪式之后,他就无数次地想——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为新王,为嘉伦兰帝国开疆拓土的战场上。他会死在战马旁,死在敌人们先死去的尸体旁,手握长剑,魂灵犹在发出怒吼,擎旗斩将。
绝对虔诚,绝对诚实,绝对忠心耿耿的,一双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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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袍,手中执一盏摇摇晃晃,却不会熄灭的蜡灯。
侍奉者屈膝,弯腰,低头,朝兰德迦纳行了个礼,兰德迦纳对他道:“我来见西苏阁下。”
这双好眼睛内的眼波盈盈荡漾着,令与它对视的人短暂忘却自己身处何地,模糊周遭其他声音;这双好眼睛的主人缓缓开口,似诵着哼鸣吟唱一般,缓慢地说:“庇佑嘉伦兰帝国的圣明天使,‘圣心’的保管者,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向您询问——
现在,现在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内。侍奉者走得慢,兰德迦纳也就走得慢,狭窄的空间像是把时间挤压又拉长了,让仓皇的人有足够的余裕来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