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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一瞬间奚存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步转头,看到树下探头探脑出小东西:“大少爷。”



    “是得水啊。”奚存青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得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大少爷, 我想出去玩。”



    怕他不答应似的, 他赶紧补充说:“大少爷要是不喜欢身边多个人的话,那就准我的假可不可以?我在这待好久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外边总有叫卖糕点的, 我想买都买不到。”



    奚存青神色柔和下来:“家里的糕点师傅手艺并不差,何必要去外边买?”



    得水嗫嚅着:“我……我吃不到啊。”



    奚存青终是心软了:“好吧,我带你出去。”



    得水高兴起来, 又带点不敢相信:“少爷带着我吗?”



    “不然呢?要是你跑了怎么办?”



    得水赶紧表忠心:“我不会跑的, 我很乖的!”



    奚存青不喜欢他这么说自己, 可自己就是买他的人,似乎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神情动了动,终究背着手说:“走吧。”



    “好嘞!”得水兴高采烈地跟上去。



    当然, 他的目的不在于买糕点, 也不在于出去透风,而是在大少爷面前混脸熟, 留下印象,就像主动要求赐名一样。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奚存青, 保持不断不近的距离,出来游玩总比在深深大宅内苦闷要强得多,心情也随风放飞了,充满兴味地左看右看,奚存青时不时停步等他,看着他发觉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跟上来,没话找话:“大少爷,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不碍事吧?”



    “不碍事,你想去哪?”



    “我……我不知道。”



    “不是说要去买糕点?”



    得水恍然,随即不好意思起来:“我一出来,东看看西看看,就把这事忘了……哎!前面就有个糕点铺子呢!正好正好!”他兴奋地跑过去,没一会又焉巴地回来,奚存青抿着嘴笑:“怎么又不想吃了?”



    得水讪讪地笑:“我……他不卖我啦。”



    “做生意的,岂有看人下菜之理?”奚存青拉起他的手,“我带你。”



    说是不卖,归根结底是因为得水身上的钱不够,顶多买两块。小厮听他说只要两块,顿时愣住,得水觉得不好意思,扭头落荒而逃。



    奚存青拉着他到店前问喜欢吃哪些口味的,得水看着琳琅满目各色糕点,犹犹豫豫半天,忐忑地选了三样,奚存青吩咐一样称半斤,还拿了一块饼子递给他:“再多尝一块这个,不打紧吧?”



    小厮边拣边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



    三样糕点很快称好打包,奚存青全都交给他,林德惊喜不已,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全是给我的吗少爷?”



    “不给你,还能是给谁?”奚存青都他逗笑了,看他怯怯的神色,不禁问:“平时吃穿用度,有没有短着你?”



    得水忙露出灿烂的笑脸:“没呢,桂子姐待我很好,什么都有。”



    笑得有点假。奚存青对此心知肚明,也深知深宅大院,免不了为了蝇头小利勾心斗角,得水又是他亲自买回来的奴,被人针对是显而易见的事。



    就是难得他这么懂得讨好乖巧了。



    按理来说,他这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因为奴籍被迫世故圆滑,一想之下,倍觉无奈。



    提着沉甸甸的糕点,林德兴奋得很,看到夜市中有人耍抵角戏,兴冲冲地奔过去看,不一会就看得入迷,完全忘记了自己出来是干嘛,大少爷有没有跟上来。奚存青默默挤入人群,拉住他的袖子以防他被人群挤走,而得水毫无所觉,只顾看着戏叫好。



    直到班子赚得盆满钵满将要散场,得水才惊觉已经在外厮混了太久,夜已深,街上行人都少了很多,再转头一看,大少爷还默默陪着他,脸一下子白了,支支吾吾地说:“大少爷……我还能回去吗?”



    “自然能的,管家都会给我留门。”



    林德期期艾艾的:“回去得那么晚,大奶奶会骂少爷吗?”



    奚存青搂着他笑:“咱不让她知道就行。”



    规矩很多只是约束下人的,但是对于全家的骄傲和指望的奚存青而言,就是可守可不守的问题。两人从管家留的小门回家,临别时得水扯住奚存青袖子,小声说:“大少爷,以后我还有机会出去吗?”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奚存青,满是讨好。阿谀奉承之色奚存青见得多了,甚至有点厌烦,不过放在他身上……又着实让人心生怜惜,情不自禁地揉了他的脸:“当然有的。”



    得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少爷。”转身就跑。



    得水终于如愿有了能近侍大少爷的资格,三秋桂子再怎么有意无意地拦着他也不成了,气得两人暗地里拼命翻白眼。得水不管,他早就对大少爷满墙满架的书心许眼馋了许久,终于有了靠近的机会,直觉香乎乎的,闻着真舒服。



    奚存青有心试一试他,就随手拿了本书叫他读,读得磕磕绊绊,有时只读半字,奚存青听着好笑,把书拿过来,再指着一一教认,得水也听得认真,满脸兴奋的样子,叫奚存青油然生出莫大的成就感,教得越发认真。



    一来二去,得水连月勤学苦读,认的字越来越多,聪颖机灵,正好奚父有意把偌大家业事务慢慢交移给儿子,让他操习熟练,精通世故。事务移交过来,免不了与各式账本打交道,与生意伙伴、亲戚朋友更有诸多人情往来。奚存青给得水分担一二事务,日常与人宴请也会带着得水见识世面,相伴成长起来,俨然是得力的心腹与书童。



    又是一场俗套又充满勾心斗角的宴会,奚存青年纪尚轻,对宴会世故已是驾轻就熟,举杯奉酒说场面话,得水站在身后低眉顺眼地伺候,他打扮朴素,少有人注意到他,今日宴席上一位公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虚眼一晃,问奚存青:“你常带的小东西,还不见你说过呢。”



    奚存青沉稳一笑:“自家贴身仆从罢了,有何可说的。”



    但那位公子并不打算放过,奚存青在一众子弟中,算是难得清誉良好的公子,从未见他如何沾花惹草,携美同游,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小跟班,此前一直不曾注意,今突又想起,便想仔细瞧瞧,这小跟班有何特别之处?



    “你抬起头来。”



    得水顿时有些紧张,奚存青觉得对方这般无礼问候,有些不满,又假意开玩笑道:“刘兄莫不是今日换了口味,看上我家侍从了吧?”



    刘兄哈哈一笑:“不敢妄言,总要看过了相貌,再向奚弟讨要。”



    奚存青心中微有不悦,蓦然想起以得水的相貌,煞是吸引人,抬头露相,就算刘公子没意思,保不齐在座其余几个口味变态的有意思,登时有种己之珍宝将要被豺狼虎豹盯上的危机感,面色微微沉肃:“我家小仆相貌无甚奇处,看了也是无趣。”



    奚存青在诸子弟中颇有分量,他脸色一变,口气也变得正经,竟是把自家侍从视作禁脔,不肯让他人染指,心下都是暗笑,也不再死皮赖脸地纠缠,打个哈哈互给台阶,此事就轻飘飘地揭过,暂且不表。



    等宴席结束。奚存青由得水搀着脚步虚浮地上了马车,得水又轻手轻脚地一勺勺给他喂醒酒汤,忽被一把抓住手腕,汤勺一抖。得水眨巴着眼:“少爷?”



    奚存青掰着得水下巴一点点仔细看。初入奚府时,得水可怜巴巴又脏兮兮的,在身边教养那么长时间,几乎与他同等吃穿用度,气质仪态都好似脱胎换骨,宛如雕琢后的美玉,绽出濯濯莹华来,带胡人血统的眉眼又甚是漂亮,尤是一双碧眼儿,盈盈剔透,似能把人魂儿都勾走。



    怎么能,怎么该放任他随意出来?



    得水被掰着下巴生痛,支支吾吾:“少爷,怎么了?”



    “我酒醒了,不用喂了。”奚存青觉得头痛,又心乱如麻,索性闭上眼不再看他,那双碧眼儿却还印在心底,荧荧生辉。



    回到府上,奚存青仍觉头痛,故未马上洗漱就寝,而是在中庭凉月色下来回踱步几圈,借着初冬的夜风,口吟诗词提神醒脑,待精神稍好,再折返屋中,温汤沐浴。



    沐浴洗漱之后,宴席带来的脂粉酒气终于褪了个干干净净,神思清爽不少。信步前往卧房就寝,却听得里面脆生生地说:“大少爷等等,床还没有捂热呢。”



    奚存青先是一怔,后才想起来。冬日暖床这活,原本是三秋来捂的,后来得水随侍左右,慢慢地位起来,默不作声从三秋手上抢了这个活计,还惹过三秋在他面前一番暗指埋怨。不过彼时的奚存青并不觉得有什么,觉得谁来捂床都是一样。



    要说暖床,也不是一般的活计。汤婆子能暖的地方太少,唯有人暖过的地方才是又均匀又暖和,暖床的要仔细熨热过被褥下每一寸边角,又不能因翻滚把床褥滚乱,暖过之后床褥依旧平整,燕去无痕,方能让主子冬日就寝妥帖舒适。



    奚存青行至床边,瞥见帐内被褥微微翻动的声音,抬手掀起帘子。得水正趴着,确认一面捂热乎了再慢慢翻转来,瞥到奚存青的脸,一下瞪大了眼:“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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