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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少爷瞧着船上相对而坐的两人,似乎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竖起三根指头:“顶多三箭。”大概率撑不过两箭。



    众人喝彩:“少爷好魄力!”



    铁胎弓抱来了,还有装着九支红羽箭的箭筒,荀少爷戴上鹿角扳指,拿起弓。



    一石五十斤,军中标配弓箭一石,普通人使三石者,已称虎力,开十二石者,堪称不世出的猛士。而精习练体武学的修行者上限远不止此,从小揉筋淬骨,开三石是,开六石稀松平常。



    而荀家以战功立族,家中尚武,更有上等的练体法门,一箭威势胜过一箭的叠潮箭法是家中人人必习的武诀,更是荀家立下战功、赖以成名的最大倚仗。



    荀少爷执弓搭箭,双肩下沉,呼吸缓缓,吩咐:“离远些。”



    离得太近了,射得不过瘾。



    林德专心聆听奚存青口传法诀,北斗诀共有七重,不走深入浅出的路子,而是一环扣一环,通篇念下来,神清气爽有如烈日饮下一壶冰镇的痛快美酒,通体舒泰,再反复记诵,愈咀嚼愈能品味到北斗诀的玄妙之处,相互应证,头尾严丝合缝,一浪推过一浪,便是把这七重全拆了单独拎出来,个个也是极精妙的法诀。



    奚存青道:“北斗诀你已记住,日后不光是念诵,还要照着上面去做,魂是寄养在躯壳里的,修魂,躯壳也要跟上,不然躯壳容不下,会离魂。”



    林德点头,从入神状态醒来,发觉坐得屁股发疼,手上脸颊更是被蚊虫赏了好几个红包,稍稍一抓便痒得不行,再抬头看昏暗天色,倒吸一口气:荷丛上漫天飞着不计其数的虫子,如烟似雾,嗡嗡嗡嗡,更有虫子横冲直撞扑脸的,随手一拍能打落一堆:“这里虫子好多,去别的地方吧?”



    奚存青盘坐着,看向远处开弓如满月的锦衣少年,船头的荷绿侍女正往金兽香炉口中添入香料,熏出缕缕白烟,其香辛凉通透,驱虫祛秽,白烟弥漫之处,飞虫争相逃离。



    “我看那艘船就很不错。”



    仙子旧友



    荀少爷射出了第一箭。



    不待狐朋狗友轰然叫好, 荀少爷已搭上第二箭,气势蓄起,一触即发, 也不看是否击中, 第三箭已在弦上。



    狐朋狗友燃起火把, 明光照亮湖泊,船上那两人不相对而坐了,而是站在船头, 乌篷船无人摇橹, 自然游来,速度还不慢。



    荀少爷射出蓄力已久的第三箭。



    流星如泥牛入海, 不知所踪。



    荀少爷已经下意识地拈起第四箭,因为本能。他平复心思, 没把箭搭在弦上,凝神望着靠近来的乌篷船,狐朋狗友此刻全安静了下来, 看着那二人。



    为首的一张娃娃脸, 气度沉敛自然, 看不出深浅,身量比旁边的稍高些, 旁边的也不似书童侍童的角色,均能称得上一声年轻俊彦。



    奚存青道:“船上公子, 可是丢失了三支箭?”



    荀少爷脸色阴沉, 忽的粲然一笑,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正是。”



    奚存青施施然一翻袖子, 手心躺着三支箭:“是不是这三支?”



    “是。”荀少爷客气道,“射着玩的, 在下技艺不精,箭丢湖了,能被阁下捡到是你我的缘分,可愿上船一叙?”



    乌篷船与青龙头撞上,竟是青龙头往后退了一寸,乌篷船岿然不动:“我等初来乍到,游湖赏景,被蚊虫叮惨了,不知公子这里有没有药膏可涂?”



    荀少爷做出“请”的手势:“船上当然有止痒消肿的药膏,寒织,去把药膏拿来。”



    唤作寒织的绿衣女子乖巧应下,旋即起身去拿药,荀少爷拍拍身边的狐朋狗友:“给二位腾个位子。”有两人不得已让出了自己的蒲团。



    林德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挠了挠手背红包,又红又热,活似手背起了一片小山丘,鬼知道湖上的蚊子为啥那么凶。



    荀少爷给奚存青倒了一杯酒,闲谈几句,问了来历姓名,奚存青自言姓林名青,师从无名无姓的古怪道人,本事两三,游走天下,靠算命堪舆赖以糊口。



    林德听着心想这家伙撒起谎来可真像那么一回事儿啊。



    荀少爷目光瞥向发呆的林德:“那这位呢?是您的朋友?”



    奚存青道:“路中结识的朋友,与我意趣相投,便同行了一段时日,欣闻云湖雾月景致,来这里逛逛。”



    寒织捧着玉白药罐袅娜而来,一卷荷叶捧明珠,颤颤巍巍,将坠未坠,林德低头拿起装着药膏的罐子,这瓷罐子真大,啊不这瓷罐子真白,呸,这瓷罐子冰裂纹真好看。



    拔起玉质塞子,乳白药膏扑鼻的龙脑冰片气味,涂在手上清凉止痒,宛如冰镇,立刻舒服了,不客气地把手背全涂抹了一遍。



    荀少爷还在与奚存青闲聊,聊极南的风土人情,奚存青见多识广,叫荀少爷暗暗心惊。“林青”见识广博,能无声无息卷下他气势滔天的叠潮三箭,能游历南方而平安归来,确有几分本事,要知道没有几把刷子,是跨不过南方与中原隔着的重峦林海的。



    推杯换盏两三次,荀少爷谈兴渐浓,见机开口邀请他来荀家做客卿,流浪天涯没个安身之所总归不是好事,就算“林青”不想在荀家待上一生一世,荀少爷许诺只要他愿为荀家出力,五十年后“林青”是去是留,全凭自己决定,五十年优厚待遇,足够“林青”买下宅地,后半生做悠闲小富翁。



    奚存青摇头:“我没做客卿的打算。”



    荀少爷神色微变:“是阁下觉得荀家庙小了,施展不开?”



    奚存青微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轻声道:“我自容于天地。”



    细微处落惊雷,荀少爷一点不满烟消云散,不管他是不是在说大话,能有这般气魄志向,荀家确实容不下这尊志存高远的大佛,笑呵呵地斟满一杯酒:“我敬你一杯。”



    其他人有些露出鄙夷表情,觉得他嘴上毛没两根,大话倒是吹得很惊人,还有人琢磨着这句话气魄非凡,以后遇到合适时机,可以说出来摆谱,添些颜光。



    上来没说一句话的林德无形中被冷落了去,他也乐得如此,盯着船边一枝荷苞,等着它开花,最外一层花瓣颤动,已有开放的征兆了。



    不知不觉间,湖风刮得愈来愈冷,在船头明灯的照耀下,肉眼可见的雾气连结,腾腾而生,湖上几十艘花船个个掌起大灯,将雾照得如冲了水的牛奶。林德注视着,看荷花花瓣一瓣瓣由外向内地打开,有如一粉衣美人婉转身姿,慢舒广袖,珊珊捧出一心明黄花蕊,湖风雾风吹拂,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花开了!”



    夜莲开放,又是起雾的绝佳日子,雾气低垂,将荷花半遮半掩,朦胧飘渺如仙境,林德望着当空一轮硕大明亮的满月,雾气飘拂,云湖雾月之景名不虚传,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笛声呢?



    奚存青转动手中酒杯,看着远处的雾中荷花,倾听来自湖深处的声音。



    笛声。



    起初笛声微弱,几不可闻,如雾般飘渺,断断续续,渐渐的明晰起来,似有仙人吹笛而来。



    “得水。”



    林德扭头,奚存青站起来:“有熟人来了。”



    他向荀公子抱拳:“在下有老友拜访,先行告辞了。”



    荀公子还礼:“无妨,有缘再见。”



    奚存青拎着林德一踏舟头,纵身飞跃,一干人急忙跟着去看,只见月光下他拎着林德很快深入夜色,不由得啧啧:“还真有点本事啊?”



    林德被他拎着四肢悬空,晃晃荡荡,苦中作乐道:“大哥,你那老友是谁啊?不会就是那个在湖心吹笛子的吧?”



    万万没想到奚存青给了肯定的回答:“是。”



    林德顿时悚然:“他和地下水系的大家伙什么关系?你以前怎么不知道?”



    奚存青道:“你想岔了,是我那老友在冒充笛声,装神弄鬼,我一听就明白了,待会你见了他,不要喊他姐姐。”



    不要喊姐姐?林德一愣,很快知道奚存青的故友是谁了,天下第一美人青若绿。除了他,还有哪个既会吹笛子又能美到雌雄莫辩的?



    他努力抬头向湖深处望去,离了莲区花船的灯光照耀,湖心地带黑沉沉的,笛声渐渐微弱下来,另一段笛声鬼魅般幽幽接上,阴气森森,音色差别明显,林德眉头跳了跳,再加上湖上雾气笼罩,笛声幽魅,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德往下落了,顺带揪了一把林德领子,正起上半身,让他不那么狼狈。黑黢黢的湖面上一舟,一人,他提着绿光闪烁的萤笼,仔细看,提着萤笼是一支紫红的湘妃竹笛。



    握着竹笛的手是林德见过保养得最美的一双手,冰肌玉骨,莫过如此。



    再看竹笛主人的脸,绝世风采不减当年啊,不过好像也没隔几年来着……林德考虑起叫姐姐的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很想试试。



    青若绿先眉若弯柳地笑:“敢叫我姐姐,管你是奚存青什么人,我先扇你两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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