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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逾白刚当入行那会儿,总觉得每个案子都能理解,恨有恨的道理,贪有贪的缘由,恶有恶的来处。



    他跟案件共情,跟受害者共情,有时候甚至跟嫌疑人共情。



    他觉得只要弄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走到那一步,就能把案子的拼图拼完整。



    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弄明白了,反而更不明白。



    人性这个东西,可能学到七老八十也学不明白。



    季予安基本上不跟案件共情,不会让他影响自己的判断,总是理智的。



    江逾白以前觉得冷血,后来才明白,办案子的人,太热了不行。



    你把自己放进每一个案件里,跟着哭,跟着恨,用不了多久人就垮了。



    但江逾白还是不懂,还是想问个明白。



    “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婉茹温柔一笑:“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



    她反问,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



    “难道我们做错了吗?即使没有我们引导,他也会做这样的事情。那我们引导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我就是想要他的钱,我想要他付出代价,出轨的男人,就是要付出金钱的代价,他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逾白看着她疯狂里带着痛苦的眼睛,摇摇头:“你觉得这件事情付出代价的是那些男性吗?”



    “他能够把钱拿给你,就说明这个钱不是他的代价,付出代价的是谁?是那些女人,是那些孩子,是他们在付出代价。”



    “你让和你一样的人,付出了和你一样的代价。”



    赵婉茹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却也不像刚才的从容。



    “不是的!”



    “她可以看见他的面目,然后就离开呀。像我们一样,可以加入我们呀,她可以加入我们,我是在给她们机会,让她们看清自己身边躺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只在乎一个瞬间的快感,就是报复出轨男的瞬间,其他的痛苦都是可以忽略的,他只要这一个瞬间,也可以地忽视其他瞬间,甚至是其他人。



    季予安点出她不想直面的瞬间,那些痛苦的,她感同身受都瞬间。



    “然后呢?”



    “让她们看清了,然后呢?加入你们?从一个被背叛的女人,变成一个背叛别人的人?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你做的事情,不是在帮她们看清什么,你是在把她们往下拽。你拽下来一个,就告诉自己是她自愿的、是她男人管不住自己、是她活该。你拽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给自己找的理由,你看,不是我走不出来,是这个世界本来就烂。”



    赵婉茹的呼吸变重了,恶狠狠地盯着季予安:“你以为你是谁?你经历过什么?你知道半夜醒来旁边是空的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交房租、一个人面对所有东西是什么感觉吗?”



    季予安不为所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经历过这些,所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女人正在经历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在月子里知道丈夫出轨是什么滋味,你清楚,但你不在乎。你只在乎你的钱,你的报复,你那个‘全世界都欠我’的道理。”



    有苦衷不是作恶的理由。



    江逾白显然道行还没那么深,做不到面不改色,他是有点疲惫的。



    “不是人人都是你,不是人人都要加入你们,诚然,你没诱导这些人出轨,他们可能本来就会出轨,可是你不知道吗?这个时期出轨,和其他时期出轨是不一样的,做月子的时候,是她们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关怀的时候,这个时候出轨,和别的时候出轨,是不一样的。”



    “而且说白了,你们这是在诈骗,你们诈骗的也是他们夫妻共同的财产,你能明白吗?你不仅诈骗这些男人的钱,你也诈骗这些女人的钱,不要觉得自己是拯救者,好像拯救了谁、好像自己过得很苦似的,她们是苦,但这个苦……”



    “应该也有你的一半吧,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救世主。”



    赵婉茹冷笑,固执己见:“那又怎么样?我说了,我可以救她们,她们可以加入我们。我是在惩罚他们,他们不配当好丈夫、好父亲,他们活该被惩罚。”



    江逾白猛地一拍桌子:“你在惩罚谁?”



    “你在惩罚那些半夜爬起来喂奶的女人,你在惩罚那些八岁的、推开门看见自己妈妈躺在地上死了的孩子,那些男人给了你钱,然后呢?他们回家,继续过日子,继续上班下班,继续当他们的好爸爸好丈夫。真正疼的,从来不是他们。”



    “你其实在惩罚你自己,因为你没有走出来,周敏也没有走出来。所以你们两个,其实都是在惩罚自己“



    “不过很遗憾,你们连累了更多的人,来惩罚自己。”



    柴明奇正在审张建明,他没费什么劲,楼上的人抓了个干干净净,账本、手机、转账记录,一样不缺。



    张建明坐在那儿,脸色灰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交代得比谁都快。



    赵婉茹每个月给他一笔钱,足够他闭嘴。



    至于楼上的事,他从来不问,也不上去看,假装不知道。



    副卡的事,他倒是解释了几句,是赵婉茹的主意。



    周敏自己的账户不能有大额进出,她前夫那个人,虽然离婚了,但时不时还盯着她,怕她藏钱。



    万一被前夫发现她突然有钱给孩子交几十万的学费,问起来,说不清楚,反而麻烦。



    走张建明的副卡,表面上是“经理资助员工”,就算有人问,也能圆过去。



    他拿了赵婉茹的钱,又帮周敏挡了前夫的麻烦,两边都落了好处。



    香饵之诱(四十七)



    所有工作人员都被带回来。



    王晓整个人木木的,完全难以置信。



    她之前那么维护周敏,是真的觉得周敏人好,觉得产妇可能小题大做了。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的,似乎在大众情绪中宝妈和服务群体放到一块,人心自动就偏了。



    人总喜欢把事情一类化,包括群体也是,然后贴上标签,就不要再管什么真相与否,反正都差不多。



    陈芳比王晓好不到哪去,她确实不知道楼上在干什么。



    她只是觉得周敏最近越来越不像话,把客人丈夫往楼梯间引,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她没问,也不想问,她巴不得周敏多出点错,好把副护士长的位置让出来。



    她只以为那是周敏的个人作风问题,跟工作无关,跟犯罪更无关,更跟她无关。



    刘姐倒是不惊不乍,不急不缓。



    起初,她还是想置身事外的,但显然季予安和江逾白现在手里的证据已经足了,也猜到她可能知道什么。



    此时,她要还藏着掖着,难保不会把自己推进来,她可不想沾这滩浑水。



    “我知道楼梯间有问题,周敏老把人往那儿引,我就知道了,我也知道楼上不是美甲店,美甲店不会天天有男人进进出出。但我没去看过,也没问过。”



    她坦然看向两人,“您要说我知情不报,我认,但您要问我为什么不报,我在这干了八年了,我见过太多事,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我懂,我五十了,还有两年退休,我不想惹事。”



    江逾白没法指责她。



    明哲保身,这四个字不好听,但谁又能说自己不会这么做?



    在一个地方待了八年,见过人来人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把嘴闭上,把手缩回去,安安稳稳等到退休。



    你说她错了吗?



    可人又哪里只是活个对错呢?



    完整的名单是从赵婉茹的账本里翻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名字、电话、金额、日期,记录得清清楚楚。



    名字后面标了“已收”,是已经被诈骗过、交过钱的;标着“待催”,还没动手。



    柴明奇翻了翻,毫不意外地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张建新,刘勇,都在‘待出机构’那一栏,还没轮到他们。”



    之前的种种反常也有了答案。



    “所以那两个丈夫心神不宁的原因就是这个。”



    “不是周敏跟他们有什么,是他们怕,他们去过那个地方,知道自己被人捏着把柄,周敏一死,他们更怕,怕查着查着,把这事儿翻出来。”



    每一个名字背后,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是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她们知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知道了会离婚吗?会吵吗?会像周敏一样,闹到对方单位去,闹到所有人都知道吗?



    还是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案子还没完。



    周敏的死,目前看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被诈骗的男人的妻子。



    也许是哪个刚出月子的妻子,发现家里存款少了,逼问之下丈夫说了实话,然后恨意像火一样烧起来,恨丈夫管不住自己,恨那个把丈夫引上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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