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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品级,先斩后奏。



    空气霎时凝固。



    不仅是户部官吏,就连众御史也呆若木鸡,怔愣地看着站在月下的人,惊异于他竟能连夜从宫中请来权柄如此之重的旨意。



    “现在本官要验粮。”



    言慎将卷轴收入袖中,笑着看向黄舟:“黄大人,让开吧。”



    “臣谨遵圣意。”



    黄舟面如土色地伏首叩拜,随即起身示意户部诸人散开,让御史台的人进去查。



    被黑暗吞噬的户部衙内又被次第亮起的烛火重新点亮,户部官吏和众御史去后面核实仓储,黄舟将言慎请进燕休堂,命人奉上热茶,一同等着御史台的核查结果。



    茶香氤氲,燕休堂外雪花细细飘着,堂内暖融融的烛光驱散雪夜的寒。



    已至子时一刻,尚未有御史发现异样来报。黄舟先前紧张的神情一扫而空,甚至还有心思亲手为言慎斟茶。他轻轻晃动茶盏,望着笼在昏光中的人,试探性地问道:“粮草之事一直都是由户部经办,陛下怎会突然之间交给言中丞?”



    一夜奔劳,言慎指尖被冰得发红,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用那点热意暖手,闻言更是淡淡道:“圣意难测,我等身为臣子,谨遵便是。”



    “话虽如此,可黄某也为言中丞感到不平啊。”黄舟抿了口茶,叹气道。



    “嗯?”



    “陛下既知言中丞与那位不和,还将这繁琐的差事交给你,这不是有意让言中丞不好受吗?”



    言慎指腹轻轻抚摸着茶盏温热的花纹,没有回答,抬起眼时正好看见黄舟放下茶盏,正充满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不过黄某也是好奇,言中丞刚接旨便这般急匆匆赶到我户部查验粮草,怎会对北境的事如此上心?倒让黄某看不明白了。”



    “难为黄大人为下官着想,”言慎翘起嘴角笑了,“只是黄大人应该也知道国事与私事孰轻孰重,我虽也想让那厮吃些苦头,但若北境有失,胡骑南下,苦的不还是大晟的百姓吗?”



    正说着,宋知逸满脸忧色地走进来,附在言慎耳边低声禀报着什么,就见御史中丞那张寒玉似的脸浮现出一瞬间的凝滞。



    黄舟在心里轻哼了声,面上依旧堆着笑,毫无紧张之色:“御史台可是查完了?我户部的仓储可有问题?”



    言慎抬眸,放下茶盏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跟着宋知逸来到后衙的粮草仓储处。



    装满粮食的麻袋在仓廪内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些已经被核验的御史打开了,露出的全是颗粒饱满的粟米。



    与预想中的情形全然不同,言慎皱了皱眉,又命几人打开藏在最里面的的粮袋,依旧是黄澄澄的粮米,全无以次充好的痕迹。



    竟全是好粮。



    是他哪里想漏了?



    烛火的光影在长睫下晃动,言慎抓起一把紧紧握住,黄澄澄的颗粒从指缝间淌下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传来,他侧眸看去,见黄舟不知何时悠然而至,站在檐灯下微微抬着下巴,眼中盛满志在必得的傲然光芒。



    “三月姐,言大人怎么还不回来?”



    言宅的小书房里灯光未熄,小小的书案上铺满被无聊的人揉出毛边的纸,青辞写完一个歪七扭八的字,和字帖对比了比,丑得自己都拧紧了眉,只好团起来扔进纸篓。



    “就快了,时间已经很晚了,快去歇着吧,明日再练。”三月打了个呵欠,强撑精神收拾着乱七八糟的桌面。



    青辞放下笔,望向窗外仍飘着的白雪。



    先前钟叔将那传信兵偷偷带过来时她也看见了,他们说话时,她其实也有在门外偷听。



    似乎是谢大将军打仗的地方出了问题,没有粮。虽然那些话她有一大半都听不懂,但见众人都满脸忧愁,言大人也有些急,总让人有种……不安的预感。



    青辞喃喃自语:“会不会是言大人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三月姐,你能不能去打听一下,桌子我来收拾。”



    三月整理宣纸的手顿了下,她本想说“不用担心,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想”,可转头对上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色和固执,不禁愣了几息,随即点头应下,吩咐几句让她别乱跑便出了门。



    灯烛燃得慢极了,杂乱的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可青辞抬头一看,灯芯却一点都没变短,仿佛只过去了两息。



    到了子时二刻,她终于等来三月急匆匆的身影,以及户部衙门那边的消息。



    尽力消化完那些错综复杂的消息,青辞便垂下眼睫不说话了,只呆呆地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三月没在意,以为她只是太担心自家大人了,想累了就会回去好好睡觉。



    毕竟朝堂上的事离她们这些人都很远,又哪里轮得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来操心呢?



    三月叹了一声,去火房给她温了碗安神的热汤。



    端着热乎乎的碗刚回来,便见原先收拾好的桌案上又重新铺上纸,青辞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便招呼她去看画好的东西。



    画的是个奇奇怪怪的小动物,像是猫,又像是虎。



    “这个标记,是什么?”



    在来到言府之前,三月曾在京中许多官宅中做过活计,认得不少府上的标识。她将碗放到案上,拿起那画仔细看着,眉头渐渐蹙起:



    “这是……虎纹?”



    青辞点头。



    最后三月吐出一个答案:平昌侯。



    青辞再次陷入沉思,灯花爆开时,她猛地抬起头,快步冲出门外,一口气跑到巷口停着的马车旁,利落地解下套马索。



    倏然失去束缚,马匹扬蹄长嘶一声,被她猛拽缰绳压住,随即翻身上马。



    在师傅们的指导下,她早学会了骑马。



    蹄声在空寂的黑夜中响起。



    待三月慌慌张张地追出来,扶着膝盖直喘气时,看到的只剩一个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跑回去通知言慎。



    马蹄声从言宅的巷子里响到南街,一路向已经下钥的城门奔去,最后被两排冷枪长戈逼停。



    “开城门。”



    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青辞捏紧缰绳,扬声对为首士兵道。



    孩童的声音稚嫩清脆,穿透力很强,在城门处荡得很远,很快引来更多的瞩目。



    哪有这么点大的孩子敢半夜三更骑马出城的,要么是叛逆,要么是和爹娘吵架了要离家出走,众人都收了武器,说话带笑:“小孩儿,现在是宵禁知不知道?城门已闭,任何人不得出城,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回家去,别让你爹娘着急!”



    青辞不退,紧紧盯着守城士兵:“有人对发往北境的粮草动了手脚,快开城门,我要出去!”



    “呦呦,小崽子知道的还挺多,从哪个话本子里看来的?”



    众人不由得捧腹大笑。



    “都吵什么!”



    一名身着雪亮铁甲的人走下城墙,是监门将军温良。



    笑声瞬间止住,温良走到一众守城士兵面前,犀利的目光扫过垂下头的众人,又转过身,看向坐在马上的人:



    “哪来的小娃?不知道现在是宵禁?”



    身边的士兵连忙道:“回大人,这小娃说发往北境的粮草有问题。”



    说完,周遭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笑。



    温良没有笑,反而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神情更冷。他摸着腰间刀柄,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孩子,嗤道:“人不大,管的事倒挺大,朝中大事和你这小娃有什么关系?快滚。”



    说着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怎么没关系?”



    “谢大将军是我师父!”青辞声音铿锵有力,“我师父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现在却有人却要对我师父的粮草动手脚,这事和我没关系?我难道不能管?”



    周遭沉默下来。



    最先笑出来的是温良。



    脸上的沟壑笑得挤在一起,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转头挨个问身旁的士兵:“谢大将军何时收了徒弟,本将军怎不知?你听说过吗?你呢?”



    挨个问了一圈,被问到的人纷纷摇头,有的甚至又跟着笑出了声,笑得眼角淌出泪花,表情狰狞得可以称得上痛苦了。



    就谢予那不着调的性子,怎会有心思收徒弟?



    就算真收了,又怎么可能会是是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



    真是小小年纪口出狂言。



    见他们都不信,青辞取出腰牌,高高举起:“现在信了吗?”



    温良闻言止住笑意,满不在乎地瞄了眼,在看清后的瞬间神色突变。镀金的“谢”字在焰光下熠熠生辉,他两三步冲过去夺下腰牌,翻看很久,面色由狐疑转为震惊,随即又化为狠厉。



    他一把将腰牌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去,指着马上的人骂道:“哪里来的孽障,拿着块假腰牌就敢冒充谢大将军的徒弟?来人,把她拉下来,就地斩了!”



    “看还有没有人敢招摇撞骗,玷污将军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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