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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即一切思绪都被切断,所有克制和掩藏都归于零点,所有脑海中的顾虑都被涂漆一般地覆盖掉了,只剩下最重要、最直观、最纯粹的想法,被渲染、被放大、被突显,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想要说出口,想要告诉他,想要一层一层剥开自己心底沉淀多年的暗恋,想要把自己的过去、怯懦、心意,一切的一切都剖开来给他完整地呈现,任由闸门开启,情感的洪流不顾一切地奔泻而下,冲上心头,让他这一刻只想告诉他他对自己有多重要。



    没有漂亮绚烂的语言艺术、没有蓄谋已久的表白仪式,他剔除了一切浪漫与华美,直通自己的内心深处后,也只剩这样简朴却又浓烈的自白:



    “——你对我很重要。”



    像是强调也像是确定,时温忍定定地看着路巷,又再度重复了一遍。



    但他这样的姿态并没有维持多久,在话语冲出口的瞬间,沸腾的血液中像是忽然被强行降了温,理性和冷静重新回到大脑,时温忍的心脏突然砰砰狂跳起来,他撑着地面,退后半步,喉结一滚,身体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微微发抖,试探性地看向路巷,声音沙哑地开口:“你……”



    “我知道。”



    出乎他意料的,路巷并没有觉得这样郑重的话语放在两个男生身上有多么滑稽和中二,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向时温忍投去了相同认真的目光:



    “……我知道。”



    时温忍看向路巷,抿了下唇,刚要开口,却又听到路巷紧跟着发问:



    “——那你觉得,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热吻梦境 | 二



    



    路巷的话说出口的瞬间,天台下方摊贩的吆喝声、蒸笼锅盖掀开又落下的声音、车辆悠长的鸣笛声迅速向后褪去,少年明朗而又坚定的声音仿佛被拆成了单个的音节,散进风里,在时温忍的耳旁呼啸而过。



    那几个字铺天盖地地砸向他,切断了他所有的理智情绪,只留下那一句短短的问句,在他脑海里循环反复地回响,甚至让他产生了世界迷离、颠倒错乱的恍惚感。



    时温忍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路巷,就连嗓音都有些发哑:“……你刚刚……说什么?”



    相比之下,路巷就显得平静得多,他弯了弯眉眼,冲时温忍微微一笑,温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那你觉得,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关于这个问题,曾经有一个答案在时温忍内心浮现过,但那个想法如同b超影像下的胚胎,静置在水中,只是一团白色的、跃动的光点,模糊、安静、脆弱。



    而此时此刻,那个想法逐渐成型,原本只是隐隐浮现的感觉从一点火星不断地向外扩张、生长,愈烧愈旺,最终成为成长为无可抑制的烈焰,张扬而又炽热,撑满了整个心房。



    但就是这样将一切燃烧殆尽的气势,在呼之欲出的刹那,突然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拽住,像是阴冷潮湿的、攀伏在心底的苔藓,丝丝缕缕地紧抓着地面,渗进地缝,带着无尽的水汽和污垢向黑暗不断延伸,两种情绪相互冲撞搏斗,最后化作一点清光,映进了他深黑的瞳底。



    是喜欢。



    是喜欢吗?



    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并没有那么峰回路转的心思呢?



    ——他们究竟是如此巧合而又幸运的爱上了彼此,还是只是路巷为了安抚他而说出口的慰问?



    山城明亮,灯火辉煌,时温忍眼底那一点弱不可见的水光被微微照亮,深沉而又复杂的目光落在了路巷身上。



    路巷也在看他,眉眼带笑,毫不躲闪。



    但正是这样坦荡自如的目光,让时温忍纠结到最后反倒生出了退缩的心理,他一手微横在身前,坐出半防御的姿态,退后半步,稍侧过身去,目光也随之移去了别处,声音越发轻了,甚至连气息都有些不稳:“……我不知道。”



    路巷见状,挑起一边眉,但没着急上前:“那……你要不要转过来,我把答案告诉你?”



    此话一出,时温忍的整颗心脏都在扑哧跳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紧接着缓缓闭上眼睛,硬邦邦道:“……到时候再说吧,很晚了。”



    路巷倒也不急,面不改色地拆穿了他:“今天是06年的最后一天,你今天早上上学前还告诉我要熬到零点。”



    “……”时温忍觉得自己的脚底有些发麻,膝关节处酸软,整个人恨不得立马消失,连那些拙劣的借口都省去了,最后只剩下简短生冷的两个字,“不听。”



    “那好吧。”路巷看着他僵硬的背影,须臾,他突然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勾起唇,“那看来我只能对一个背影表白了。”



    时温忍一僵,随即浑身狠狠一凛。



    此时此刻,路巷就站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任何一点表情变化,平静地盯着他的背影,没有着急着要他给自己一个回应,只是在平静地等待着时温忍的答复。



    他原本是不想表明心意的,但是此时此刻,当他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心底隐隐涌动的动摇和脆弱、看见他千疮百孔的过去,就仿佛回到了巷尾的那个黄昏,有一名遍体鳞伤的男孩朝着他踉跄着走来。



    男孩抬起脸,满脸都是尘土和血渍,唯有那一双眼睛,透净明亮,纤尘不染。



    在他身为幻影、无法为时温忍做出任何实质性保护的情况下,他也不知道怎样做,才可以给临近崩溃、急需精神支柱的时温忍一个得以依靠的力量。



    但那天他看到时温忍被人摔在了泥地上,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进了人间炼狱,眼底求救挣扎的光一点点变弱、熄灭,最后转化为心如死灰的绝望时,看见明明不是他的错,他却在自己找上门后,露出了那样忐忑的表情时,看他每一次想要直接地表达出自己的内心,却又因为各种心事而被牵绊着时,看他每一次退后、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被迫重新直起腰板,强迫自己去和自己的恐惧正面交锋时,路巷都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他并不是独身一人。



    所以最后,路巷还是选择了摒弃一切顾虑,坚定地走向时温忍。



    不知过了多久,时温忍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是不确定、不安,但更多的是难以掩盖的震惊。



    路巷只是微笑,盯着他,安静而又真诚地回视着。



    时温忍有双干净的、漂亮的眼睛里,而此刻,这双眼睛中,映着天台下方的万家灯火。



    那双漆黑的眼瞳中,盛了漫天夜色,容下烟火人间。



    路巷就这样看着时温忍,望眼欲穿。



    他试图从那双被灯河照得隐隐发亮的瞳孔里寻找到自己的影子,但是他注定找不到,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实,可这一刻,他还是拼命地想把自己的身影装进去。



    路巷的目光越来越深沉,他明明自知这是无济于事的,但即便是这样,但也想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少年时期的模样,看见自己穿着西装捧着花束走向时温忍的模样,看见自己在每个平常的午后含笑的模样,想看自己与爱人共白头的模样,哪怕是自己和真正的人一样临终时的样子,看见每一个拥有他的身影的日出日落。



    生、老、病、死,无论是哪一种姿态,都可以。



    澄澈、成熟、沧桑、黄浊,无论那双眼睛如何因岁月而变化,他都想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



    路巷想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映进自己一辈子的身影。



    这一刻他无所谓未来千难万险。



    这一刻他只想说爱。



    时温忍没注意到路巷面部表情的变化,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烫得要燃烧,之前所有过去所有心结都被抛去了,所有热血冲上脑门。



    “时温忍——”



    他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愈发珍重温柔:



    “不要怀疑了,也别再内心反反复复地猜测那么多了,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你对我的感情,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他侧过目光,笑道:



    “时温忍,我爱你啊。”



    路巷说完,时温忍正要开口回他什么,路巷突然抬手虚挡了下时温忍的嘴,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即使已早知结局,即使知道他也喜欢自己,但也因为对面的人太过于重要,所以,在真正地把所有心意道之于口时,他还是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紧张、因为期待而有些发抖的呼吸。



    “是你,赋予了我爱的能力。”



    路巷也觉得不可思议,换作从前,他大概只是一个,按照时温忍心中完美恋人的模板被幻想出来的木偶,按照他的想法去执行一切,完成任务般地让他感受到爱意。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随着时温忍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刻浓烈,路巷在如同执行程序编码的过程中,竟然产生了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大抵是因为,被爱的人,会挣扎着长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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