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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温忍“嘶”了一声,作势抄起书本要敲她,但最终只在空中悬了片刻就收手了,没再顾得上夏歌的调侃,转头去看路巷是不是藏好了,没想到路巷的反应出奇得快,等他再回头去看时,窗前已经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



    时温忍在看到他消失的那一刻,心里空了一瞬,但介于老师还在,他不好立马出声叫住路巷,只能不太情愿地转回了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课本上。



    不过片刻,铃声响起,悠然音乐由轻渐响,路巷半靠着红色的砖墙,看着原本安静的教学楼一下子爆发出无数急促的脚步声、交谈声,学生逐渐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路巷微微偏头看去,很快就看到时温忍从走廊尽头冲出来,左顾右盼着,路巷眼见他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跑,还是没忍住,一手抄着口袋,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这声音太过明显也太过熟悉,时温忍瞬间就转过头,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片刻,他眼中陡然一亮,但那样明快的神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时温忍眼中的光点只停留了刹那,很快暗淡下去,紧接着像是风云突变一般,他的眼神突然一点点阴冷下去,随之透出一股隐隐压制着的愤怒。



    但那样的目光并不是对着路巷,而是对着他的身后——



    马路对面,有一个面目粗粝,身材中等的男人。



    是时力。



    时温忍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方才的好心情散得一干二净,他皱起眉,脸上厌恶不掩。



    他冲路巷使了个神色,让他先避一避,随即绕过路巷,站在学校的围栏前,透过黑色的铁栅栏,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没什么好气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时力却意外地没有发怒,他看起来意外地平和,随手丢掉酒瓶,在玻璃砸成碎片的脆响中,时力胡子拉碴的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对时温忍招了招手:



    “阿忍,过来。”



    时温忍并没有听从他的,相反退后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不冷不热道:“上学期间,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请假。”



    “这点小事儿,爸都帮你解决了。”时力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穿过马路,站定在时温忍面前,冲着保安室门口努了努嘴:“老徐跟我熟着呢,给点好处,他会放你出来的。”



    话落,时力见时温忍毫无反应,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微微俯身,凑近时温忍,满面堆笑,却不怀好意地压低了声音:“你也不想……爸在学校里把这些破事儿闹大吧,啊?”



    时温忍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额角青筋立刻暴起,少年眼底逐渐泛红,很快,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



    他浑身开始轻微战栗,紧紧拧住眉毛,沉寂片刻,下一秒猛地俯身向前,“砰”地一声攥住栏杆,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力微微退后一步,勾唇而笑,语气却不容他的反抗:“出来。”



    “……”



    时温忍本不想随他的意,但又生怕他在学校里闹出一地鸡毛,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极不情愿地走出了校门。



    时力满意地一笑,十分亲昵地想要去勾他的肩膀,但被时温忍一个闪身躲开了。



    他倒也不闹,只是笑呵呵地带着时温忍离开,时温忍眼见着人烟愈发稀少,最终二人停在了一处巷口前。



    从巷口望去,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当看到荒芜一片的暗巷,时温忍心中瞬间警钟长鸣,瞳孔一缩,退后两步,警惕地盯着时力看,像是一只穷途末路、蓄势待发的幼兽。



    但时力今天的耐心似乎出奇得好,依然笑容可掬。



    很快,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膨胀,明明周围的街道那么宽广,时温忍却像被圈进了父亲的视线里,所有氧气被一点点抽干,那道目光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难受得快要窒息。



    “怎么了?为什么不跟爸爸走近一点,昨天是我不对——过来吧,小忍,我们还是依然做父——”



    “你到底要干什么?”



    时温忍抬起眼,冷冽的目光贯穿时力虚假的笑容,某种情绪濒临爆发:



    “——你后面,还站着谁?”



    未见天光 | 七



    



    时力愣了一瞬,随即突然转身,看向时温忍。



    那双眼睛混浊发黄,像是灌满了污水的湖泊,混杂着快要干枯的黄绿色,肮脏不堪,深不见底,仿佛暗藏着四处缭绕的水藻,在下一秒就可以轻易地缠住人的脚踝,把他拖进水底,一点点残忍地剥夺他的氧气。



    带着笑意、看似平静,但是却闪烁着肉食动物瞄准猎物时兴奋而凶猛的寒光,让时温忍在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浑身寒毛倒竖而起!



    心脏在一秒之内重重坠落,时温忍想要转身就跑,却被时力一掌抓住胳膊,牢牢地锢在原地。



    他回头,看见自己亲生父亲的脸上逐渐挤出笑容,嘴角咧开。



    时温忍仍然维持着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嘴唇紧抿,浑身紧绷,连声线都有些发抖:“……有屁快放,别浪费我的时间。”



    他太了解时力了,有事求人无事翻脸,每到这个时候,一定是时力想从他身上讨点什么好处的时候——



    而且这个好处多半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时力脸上笑意不减,用力握住时温忍的双手,以一副平时完全不同的样子,缓下语调,像是在哄他:



    “什么别人?现在就我们两个,我们父子俩说说话儿,阿忍,之前是你爹喝醉了发酒疯,打你了,是爹不好,咱俩之后好好过日子,成不?”



    “你做梦。”



    时温忍一个字都懒得与他多说,手肘一振,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脸上面无表情,目光转向时力身后,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厌恶:



    “……里面那个,出来。”



    话音落下,一个人缓缓从巷子的角落走出来,那瞬间时温忍呼吸近乎停跳,瞳孔缩到极致!



    “哎。”时力谄媚地笑着,“既然你眼尖,我也就不瞒着了,不过你这孩子,说话要有点礼貌啊,这老熟人了,孙公子,帮助过咱家,记得吗?”



    在看清那个男人的那一刻,时温忍浑身一震,当即僵在原地。



    他平时碰上找茬的人,基本都不会表露什么情绪,但这次,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轻轻颤抖。



    汗顺脸颊流淌而下。



    时温忍几乎是想拔腿就跑,但是脚下仿佛生了针刺,硬生生扎根在地里,刺得他脚底阵阵发麻发痛,也牵制了他转身逃跑的举动。



    心跳如同鼓点,越来越快,一种因隐忍而滋生的疼痛渐浓,卡在脖颈,几乎要漫过咽喉。



    那不是心动、不是紧张——



    是一种被折磨许久后,已经刻进骨血里的本能的恐惧,令人心神俱震。



    男人缓缓走近,不同于时力的粗布粗衣,他像从另一个世界的人,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在尽望街这种偏远小城里显得极为割裂的贵气。



    他虚扶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举手投足看起来颇有绅士之风:



    “时…温忍?”



    下一秒,他轻笑出声,笑意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腻,语调悠长,不怀好意:



    “——好久不见。”



    但时温忍貌似并不领情,他的嘴唇发白,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猩红的双目发狠地盯向对面的那个人,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他的血肉一刀一刀地剜下来!



    相反,那男人的笑容愈发明显,他缓缓走到时温忍面前,企图托起时温忍的脸庞,像打量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啧啧称赞:



    “人长大了,也越来越好看……”



    ——啪!



    时温忍眉头紧皱,少年骨节分明的手锢住男人的手腕,青筋在精瘦的手腕上清晰暴起,他强迫着自己抬头与那人平视,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把那人的腕骨捏得粉碎再罢休。



    时温忍面露凶狠,眼底寒光冽冽:



    “不、想、死、就、滚。”



    “滚?”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朗声一笑:



    “骂脏话可不是好孩子的美德啊——看来时间太久,你也忘得差不多了呢。”



    时温忍眼底泛红,声线不稳:



    “你再说一遍?”



    他已经濒临爆发的极点了,全身神经绷紧到极致,眼底因盛怒而赤红,他仍然在颤抖——只不过此刻,是因为浑身太过用力而产生的生理性发抖。



    时温忍向来是听什么都随意而过,被父亲打了可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被欺负了可以面无表情地打回去,好像面对一切都淡然自若。



    但是这次不行——



    这次不行。



    时温忍几乎是在那个男人出现的瞬间,就觉得自己周围的场景无限下坠,天地倒转成了噩梦中的模样,无数回忆的碎片冲破时间,如同轰然坠落的碎石砸在他眼前。



    ——是紧闭的房间、是留着血迹的绳子、是永远关闭的大门,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黑暗、冰冷、坚硬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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