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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下次吧。”方述白配合着他。



    夜晚的风窸窸窣窣的,吹起方述白只扣了两颗扣子的外套,丝丝缕缕的凉气钻进脖颈里,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冷得发颤。这番客套话他最在行,拉着单纯的赵家小少爷扯了半天,最后才哄得他笑声不止地挂了电话。



    平白来一场勾心斗角的对话,还要说得滴水不漏,方述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将手机放在一边。



    忽地,方述白像是如梦初醒。



    为何不借着这个机会去找齐聿怀?



    这一次,他或许可以借邀功的名义去找齐聿怀,哪怕只是见见面也好。



    仔细想来,齐聿怀的态度应该从那天在地下车库发生的事情开始就有所芥蒂,后来又有传言捣乱,害得他连跟齐聿怀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齐聿怀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他理应去找一个答案。



    没错,就应该这么做,方述白越想越合理,越想越理由充分。



    不管怎样,能见见面也是好的。



    ·



    进入傍晚,市区里的灯光照耀在黑天里,照亮了过路的人。



    齐聿怀依旧是平常模样,全副武装地隐没在黑暗里,径直向城北那座工厂而去。



    这一阵子的他不再忙得脚不沾地,趁着假期的空档,终于有时间整理上次没来得及整理完的资料。



    不整理还不知道,原来他从第一次在公司楼梯间拍照时,就已经拍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曝光拉到最高后,齐聿怀仔细分辨才看出两个人手中交换的,正与他之前在车间里看到的绿色荧光有关。



    那时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通风管道,自然连微不足道的荧光也没注意,后来才隐隐约约想起来些端倪。



    绿色荧光到底是什么尚且还不清楚,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异样的东西如今仍在工厂里出现,横跨两年仍旧没被清理,很可能与当年有关联。



    他没有方述白那般多愁善感,这几天没联系,纯属是因为事后又用ps软件处理过后又添了新的工作,正好给他时间冷静思考。



    做好万全的准备后,齐聿怀再次来到城西。他料定这一次工厂内会加强巡逻,为此,只能加倍小心。



    天越来越冷了,身上的淤青渐渐消退,不再像之前那般骇人,齐聿怀也记不太清最初的那种痛感。他凭着一腔孤勇,再次站在工厂两人高的栅栏旁边。



    “快快快,我听说今儿食堂做的肉……”



    一阵笑声接连响起,应该是保安正成群结队往食堂走。



    “放心吧,有你吃的。”保安队的人声音大得很,脚下的劳保鞋踩得咯吱作响,“我在这儿这么多年,还没见着谁是吃不上肉饿死的……”



    不远处讨论食堂饭菜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几乎所有人都赶着去食堂吃饭,齐聿怀压低帽檐,悄悄换上了保安室里的工作服,光明正大地从工厂大门进入。



    这次他没有挑凌晨,反而是所有人都下班的时间“造访”,属实冒了些险。



    他身型瘦削,穿上那一身磨破皮的保安服,就像是刚毕业的小年轻出来打拼的,说奇怪挺奇怪,看倒也能看得过去。



    人群络绎不绝,大多都是为了节假日三倍工资留下来加班的工人,齐聿怀拢紧口罩,压着脖颈游到了工厂门口。



    还没来得及进去,身旁突然乍破一道呼唤声。



    “小刘啊。”



    紧接着齐聿怀的肩膀被人揽住,不容质疑地将他带到一边。



    齐聿怀骇得瞳孔微微放大,好险露馅。



    说话的是一位不拘小节的中年人,余光中能看到他茂密的胡子,光看那双熟悉的劳保鞋也能猜到这人就是之前踹他的那名保安:“我偷偷跟你讲,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抖落去,我这人就是热心肠,看你年轻才说这话,别人都不讲的!”



    齐聿怀心里一紧,整个肩膀都绷直了起来,唯独呼吸还能勉强保持着平静,他尽量不出声,免得被人发现异常。



    他匆忙间点点头,生怕还没开始就被人抓个正着,尽量配合着他的脚步。



    穿着劳保鞋的那名保安的确热心肠,热得好巧不巧发烫,烫到了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齐聿怀,到现在腰侧那处还有淤青印子,他还自鸣得意地说:“哎呀,你可不要像老张那样,一到饭点就跑食堂里,这都是老哥的经历。”胡子拉碴的保安吐出肺腑之言,听起来无比真诚,“之前就有上面的人来查科研院,我那时候正好耽误了一会儿,碰上这些人,现在才升成保安队队长的,你要是跑得太快啊,说不定这机会——诶,怎么样?就从手缝中溜走了。”



    不知小刘还是小张小王的,齐聿怀都“好心”替他应了下来,满心都想的是赶快逃离这个现场。



    但就在这个时候,保安队长发现了些不正常,皱着眉头问:“哎小刘,你怎么就光听我讲?几天不见跟哥生疏了?”



    齐聿怀捂着口罩,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不知道这位保安队长是真没发现还是装不知道,也可能是齐聿怀的身形和行为方式都跟这位“小刘”大差不差,他都快裹成个狗熊了也没发现人不一样,还笑呵呵地说:“原来是病了,怪不得这几天没见着你。”



    经验老道的保安队队长拍拍他肩膀,又说了几句肺腑之言,这才拖着脚步往食堂里走。



    齐聿怀机敏地观望了一眼四周,碰巧没有其他人,他一个闪身绕进黑了灯的工厂车间,就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自刚才起,他就用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黑色鸭舌帽比箍得比平常还要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压得他都快要喘不过气。



    这次明显比第一次来时更熟悉,齐聿怀毫不费力就摸进车间内部,借着微弱的灯光,向上次误闯进来的废弃车间而去。



    突然,轰隆一声——



    车间内传出一道机器蒸汽轰鸣声,震动声不绝于耳,齐聿怀往前走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闪进角落处。但这轰鸣声大概是机器常规性待机,之后再无动静。



    齐聿怀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



    废弃车间内静悄悄的,连机器灯光都没有,齐聿怀直奔先前一眼而过的通风管道。



    那一处通风管道位于西北角,位置远远高于平常设施,由一条锡箔纸管不断向上延伸,直直排放生产所废除的气体,估摸着是损耗太大才会设为废弃车间。



    齐聿怀观察着四周陈设,顺势踢了踢离他最近的办公椅,垫在脚下,头正好能往通风管道里面探。那通风管道是半废弃状态,只被人用工业级胶带大剌剌地缠了一圈,勉强堵住了锡箔纸出口,但时间太长,早就半死不活地耷拉下来,只堵住了一半。



    也正是这样,他才得以误打误撞发现了异样。



    齐聿怀手戴贴肤手套,动作小心地将锡箔纸管最外层的工用胶带揭下来,绿色荧光就更加明显了。



    那通风管道里空空如也,说干净也不算干净。



    最下面集中堆积着薄薄一层积尘,齐聿怀没有犹豫,动作干脆利落地用指尖捻起堆积在最下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转移进玻璃盒子中。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明显不同的细小灰尘,经过时间的摧残,正不情不愿地粘在最底部,连带着潮湿的空气一起留存了下来。



    锡箔纸包裹着的通风管道体积算大,齐聿怀原封不动地将胶带粘回去,如果是偶然经过,想必也不会注意这里,他尽力伪装成随意掉落的样子,又在车间内转了又转。



    外面不时有人经过,发出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尽管有一身工厂内部的保安服做一层掩护,但齐聿怀还是不打算在这里多留,又尽量不疏漏任何一处可疑地收集了更多积尘样本,这才瞒天过海地离开了这个废弃车间。



    这时,保安已经吃完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窝在保安室里闲聊天。



    先前穿着劳保鞋的保安队队长坐在最里面,他口中的那位“错失良机”的老张一手向后搭着,双脚随意得交叠在一起,高高翘在桌子边儿上,声量巨大地说:“要我说啊,咱们这个食堂哪儿哪儿都还行,就是给的福利太少了……”



    保安队队长衷心地保持着“深居简出”的生活理念,按照他的丰富的经验来说,坐在最外面的人最容易被叫走办事,反倒坐在保安室最里面,还能享受“垂帘听政”的感觉,来的人有啥事都得通过外面一层的“审核”,要是解决不了的话还得找他这个百事通,好不痛快。



    百事通牌保安队队长裹紧外套,喝茶末了还不忘“呸”一声,啐出不小心进到嘴里的茶叶碎,慢悠悠地点评:“你啊,明明每天吃得最多,还要得了便宜卖乖——”



    说话间,一阵风吹过。



    “呵,我听人家食堂都发酸奶喝的呢。”老张翘着腿说,“咱们这可倒好,连个酸奶盒子都看不着……”



    语气实在太过激动,还有不少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嘲讽成分,老张仰面朝天的时候没注意到工厂门口经过一个身影,那人身形修长瘦削,如果仔细看的话,定能发现与他们保安室新来的年轻人小刘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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