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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飞接过，简单扫了一眼，没有急着翻，偏头看向身边。
少年垂着脑袋，指腹还搁在纸页边缘，嘴巴微微撅着，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怕弄坏了老旧的纸张，更像是怕惊扰了纸页间沉睡的过往。刘海遮去了神色，只露出一截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李羽？”
“……唔？”李羽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被瞧见了羞了羞，飞快抹了把眼角，哽着鼻音说，“我没哭，我就是觉得……福婶的字真好看，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心。”
梁逸飞没接话，目光在他红透的眼尾停了两秒，才把手里的资料轻轻递过去：“这是十四年前的死者资料，你给看看八字，能不能找到有规律？”
李羽小心把怀里的手记搁回证物袋上，接过那几张纸页看了看，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几缕碎发还沾在潮湿的眼睫上，梁逸飞没忍住，抬手替他拨开，指尖擦过泛红的眼角时没停，顺势往旁带了带。
少年眨了一下眼，这才低下头，捏着纸页的手指沿着页眉一路滑下去，把八个人的出生年月日快速扫了一遍，眼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他拧着眉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把那沓资料往茶几上一摊，转头朝黎芝伸出手：“阿芝姐姐，能给我一份纸笔吗？”
黎芝被他的语气带得一愣，忙从办公桌上取来黑笔和草稿纸递过去。
李羽接过来，稿纸摊开，笔尖落下，整个人沉稳利落得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左手掐算推演，右手在纸上排布天干地支，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两秒，又在纸上画上一道横杠。
少年写得飞快，写完一个又写第二个，稿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铺展开来。
杨正和黎芝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打扰。梁逸飞偏头候在身边，目光紧跟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少年指节用力时绷出的弧度。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笔尖忽然顿住了。
李羽歪了歪头，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在之前算过的几组间扫了两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样？”黎芝忍不住问。
李羽没答，把八个人的八字全部算完才搁下笔，举起草稿纸端详了片刻，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然，又从了然转为一种罕见的严肃。
“大叔说得没错。”他把草稿纸转过来，众人这才瞧见纸面中心被八组字迹围成一个圈，八幅卦图首尾相衔，像一只收拢的罗盘，“这八个人的生辰八字，所对应的五行八卦，与他们的死亡方位，完全吻合。”
说着，他点了点正下方的一个名字，“比如这个阿姨，乙亥年六月初七，八字四柱为乙亥、辛末、丁未、乙巳，日主丁火，属火命，对应离卦，离位正南。”
黎芝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她死在广场南门，和陈阿明的位置差不多。”
少年指尖一滑：“再是这个叔叔，壬寅年九月十九，八字四柱为壬寅、辛亥、乙丑、丁丑，日主乙木，属木命，对应巽卦，巽位东南。”
“……死于北塔东南角，正是单霏霏的那个位置！”黎芝低声惊呼。
梁逸飞和杨正对视一眼，眉头齐齐皱紧，后者沉声问：“现在六名死者的出生日期呢？”
“啊……啊？”黎芝一激灵，忙翻了手机念出来，“我看看……裴文是1973年9月8日，刘金桂是1966年7月28日，陈阿明是1983年6月15日。”
梁逸飞一边听着，一边摸出手机查农历对照，轻声念给李羽听。
“高永新是1961年3月12日，呃……单霏霏是……”
“乙巳年八月初二。”李羽头也没抬，“我记得，福婶在录音里说过，刚才在手记里我也翻到了。”
“己巳、壬申、甲子、乙丑，日主甲木，属木命，对应巽卦。”他笔锋一转，在纸上依次写下剩下几人的命卦，“其他人，日主辛金，金命属兑卦，日主己土，土命属坤卦，日主丙火，火命属离卦……”
他的笔越写越快，最后六个名字绕着纸张外围，与内圈的八人一一对应，剩余的两个空位赫然空着，犹如一个尚未闭合的卦阵。
金木水火土，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五行八方，全数覆盖，无一遗漏。
少年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段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果然。”良久，梁逸飞才沉声开口，“阵法仪式有要求，常远要选人，肯定会带着底层逻辑，不可能胡来。”
“之前筛出的潜在名单呢？”杨正抬起眼，“把他们的资料也给小师傅看看。”
黎芝连忙应下，飞快从手机里调出名单，递到李羽跟前。
李羽凑上去看了看，梁逸飞在一旁帮忙换算成天干地支。几笔算下来，少年眉头渐渐松开，轻轻摇了摇头：“他们的八字不合规律，应该不是坏人的目标。”
黎芝这才长舒一口：“谢天谢地。”
“不是目标，不代表我们就能松懈。”杨正说，“现在我们拿到了福婶的手记，相当于掌握了常远确切的作案名单。但二十余人里选其二，常远定然清楚自己的目标是谁，只等时机下手，而我们现在还需要大量时间去筛选核对，在信息上我们依旧处于被动。”
他转向黎芝，“黎芝，你的小组和思佑那边一起，尽全力推进手记名单的筛查和确认。核实那些在世者的出生日期和籍贯资料，一旦拿到具体八字，立刻交给小师傅核对，确认是否为常远的潜在目标。”
“明白！”黎芝应得干脆。
“既然逻辑已经成立，筛查方向就非常明确了。虽说人海战术费时费力，但大海捞针总比无头苍蝇摸瞎好。”杨正沉声道，“一定要抢在常远动手前确认受害者，第一时间实施人身保护，绝不能出现第二个文正山。”
“常远作案手段难测，常规保护可能还是会有漏洞。”梁逸飞接过话，“可以让李羽在重点对象身上或随身物品上布下循迹符，实时监测异常。再随身携带一道平安符，也能算作一层防备。”
“包在我身上！”李羽哼哼扬起下巴。
梁逸飞被他这小模样逗得不住低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发顶。
“那之后也要辛苦小师傅了。”杨正的语气比方才松了些，目光在李羽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梁逸飞，“周主任那边，我也会让他尽快出具文正山和福婶断臂的尸检报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虽然不奢望福婶断臂能提供多少直接线索，但那些……尸傀阴煞的东西，能有专业解释最好，报告上也能写得清楚些。”
梁逸飞微微一怔，喉间动了动，只点了一下头：“……谢谢杨队。”
“行了，今天先到这吧。”杨正摆了摆手，“荔塘那一趟你们也辛苦了，后续的工作交给他们推进就行，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趁着周末清明，难得假期，该休息休息，回去多陪陪你阿嫲。你成天往局里跑，老人家说不定都有意见了。”
梁逸飞目光垂下去，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羽正收拾着桌上散落的草稿纸，闻声抬眼，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停。
“那我们先回去了。”梁逸飞站起身，“大家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黎芝连忙摆手，“大飞哥回去好好休息，小羽师傅也是，下次来我再请你吃好吃的！”
“谢谢阿芝姐姐。”李羽软软应了声，跟着梁逸飞站起来。
身上那件外套实在是大了，往起一站，衣摆沉甸甸地往下坠，右边袖子直接把他整只手都吞了进去，只剩几截指尖露在外面。他甩了甩袖子，想把手指解放出来，甩了两次都没成功。
梁逸飞看不过眼，伸手替他把袖口卷了两道，又理了理领口：“回去记得把衣服洗干净了再还回来。”
李羽闷闷“哦”了一声，拍拍自己不合身的衣角，又回头朝杨正和黎芝规规矩矩行了个道礼，这才小跑着跟上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了梁逸飞的手。
直到走出市局大门，湿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少年才低低问了一句：“大叔不喜欢清明吗？”
梁逸飞的脚步不明显地顿了一下，稍稍偏开脸：“没有。”
李羽仰脸打量了他片刻，没再追问，松开手，颠颠跑向路边的电瓶车，拍掉坐垫上的积水。
梁逸飞停在两步外，看着他忙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还灰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的水雾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梁逸飞仰头辨了一会儿。
清明时节雨纷纷。
“大叔——”
梁逸飞回过神来，李羽已经跨上了电瓶车后座，两手撑着坐垫，正歪着脑袋看他。
“回家啦，阿嫲还等我们吃饭呢。”
“……嗯。”梁逸飞应了一声，“今天的事回去别跟阿嫲说。”
“知道。”李羽晃了晃腿，“不然阿嫲生气起来，又要灌我一肚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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