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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逸飞被这排山倒海的一串噎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想去捂他的嘴,可对上少年那双认真又坦然的眼睛,身子愣是像被下了定身咒,完全动弹不得。



    “牵手不是——”



    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舌头打了结。



    牵手不是这么随便的事——哪不随便了?



    街上到处都有牵手的,小孩、学生、闺蜜、情侣,只是牵个手,又不会掉块肉,小孩想牵就牵了。总不能说大庭广众下两个男的牵手成何体统,何况他还比李羽年长一轮?



    那李羽下一句肯定是“我已经十九了”,或者“为什么两个男的不能牵”。先不提要怎么跟他解释性取向和恋爱自由,小道士八成不理解,到时候又给他绕到阴阳道法上去,他根本说不过。



    可他又要怎么否认?说拥抱只是取暖?说接吻只是救命?那他成什么了?



    他噎了好几秒,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街上都是人。”



    “可是他们也牵着啊,”李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对情侣,那两人十指相扣,正腻歪着凑在一起看手机,“你看,他们都可以牵着手走在街上,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梁逸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无话可说。



    少年站在路灯下,灰墨色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就是很认真、很坦然地等着,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犹豫和纠结的问题,如果反过来,是他伸出手,他也一定会握住。



    梁逸飞认输般闭上眼,把手伸过去:“……行行行,手拿来,牵着。”



    李羽眼睛倏地亮了,一把攥住他的手。



    少年的掌心凉得不像话,握在手里像一块刚出井的冷玉。



    梁逸飞认命地叹了口气,正要收紧手指把人捂暖,李羽却忽然把他的手抓起来,翻了个面,摊在自己另一只手上。



    “又怎么了?”



    “不是这样牵。”李羽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稳稳按上去,指节一一嵌进他指缝里,调整了一下角度,掌心贴着掌心,扣得严丝合缝。



    梁逸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两人十指交握的手。



    少年的手指纤细,扣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就像柔藤缠上了树干,依偎得难分彼此。



    “漫画里都是这样牵的。”李羽心满意足地晃了晃手,仰起脸冲他笑,“大叔的手又大又暖和。”



    说着,整个人又跟磁铁似的靠上来,和他挨得紧紧的,“大叔最好了。”



    “好好走路。”梁逸飞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声,“别挤来挤去。”



    少年也不恼,反而仰起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叔,我们这样算不算比漫画里的人更亲近了?”



    “不算。”



    “为什么?”



    梁逸飞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说,也没抽手,只是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把那片微凉牢牢拢进掌心,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我才不是小孩。”李羽吐吐舌,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前面的巷口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粤语囔囔。



    “我都话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就算明仔你亲自来我都不需要!我一个退休老坑公,成世教书育人,行得正坐得直,能有咩仇家!”



    “文伯,你先别激动,我们都系出于安全考虑——”



    “都话不用咯!啊……明仔你现在怎么搞成这样?堂堂一个支队长,不去抓贼,跑来同我一个老坑公浪费口水?”



    其中一个声音听着似乎有些耳熟,梁逸飞和李羽对视一眼,朝那巷口走了两步,循声望去。



    巷里藏着一家学校,这个点早已经放学关灯了。对面是一排居民楼,一个老伯担了红胶凳坐在楼口,腰板挺得笔直,正对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吹胡子瞪眼。



    背对着他们的那两人穿着规矩的淡蓝警服,一个缩着脖子,手里捏着本册子,不敢上前;另一个半蹲着,外套披在肩上,肩背绷得很紧,显然是强压着脾气。



    是冼明。



    旁边那个是乐仔。



    想来是案子推进,专案组人手不够,荔塘分局便也派了人参与摸排,那老伯兴许就是潜在目标名单里的人。



    梁逸飞下意识皱了皱眉,正想绕开,李羽却好奇地探出脑袋望了一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说:“大叔,那个阿伯……身上有块玉。”



    梁逸飞脚步一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底下的一截红绳,绳头系着一枚什么坠子,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温润的边角。



    “还跟上来做咩!”老伯还在骂,“我话你知,我教书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们两兄弟以前请家长咧,都系我同你们父母讲的好话!别以为现在大个仔穿身差皮就有本事管我,我食的盐比你食的米还多!”



    “文伯,”冼明的语气已经有些发沉,但还是压着,“不系我要管你,系市局现在有单案,你可能会有受害风险——”



    “咩风险!”老人大手一挥,“我又不系咩大老板,我一不贪,二不偷,边个要来害我?就你们一个两个成天来烦我!”



    冼明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沉着气又劝了几句。



    梁逸飞只隐约听见“荔塘广场”“连环跳楼”几个字,老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倔强的模样,挥着手就要赶人。



    “快点走,快点走!就算阿明你亲自来都没用。”



    “文伯——”



    “走不走?不走我打电话投诉你了啊!”



    梁逸飞不想多生事端,带着李羽往边上让了让,退远了几步。



    他和冼明之间的过节,虽说先前挨的那一拳也算两清了,但到底还是尴尬。平日里非必要都打死不相往来,更别说这种场合,比起自讨没趣,还不如假装没看见。



    巷子里的僵持很快又卷土重来,新一轮争辩伴着老人拍胶凳的声响,宣告不欢而散。



    老人见说不过,干脆担起胶凳一挥,把冼明和乐仔都拦在楼外。紧接着铁门“砰”的一声巨响,直接赏了两人一个闭门羹。



    乐仔被震得往后一缩,一脸无措地望向冼明。冼明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像锅底。



    就在他转身抬头的刹那,目光正好和巷口外的梁逸飞撞个正着。



    空气里凝固了一瞬。



    冼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



    脚步声又快又重,后头的乐仔都没反应过来,慌忙“冼队、冼队”地跟上去。



    直到两人走远了,铁门才重新推开。



    老伯探出脑袋左右望了望,见人走了,这才又担着红胶凳,骂骂咧咧地坐在门口继续乘凉,望向街对面浸在暮色下的小学,长吁一口,眼神有些发直。



    梁逸飞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大叔,”李羽轻声问,“那个阿伯是警方要保护的人吗?”



    “应该是。”梁逸飞说,“老人家性子犟,估计难说服。但警方还是会在外围布控,24小时保护着,不用担心。”



    李羽“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撅着小嘴想了想,低头从小猪包里摸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轻喃一句,朝老人的方向轻轻一振——



    符纸无火自燃,火苗迅速吞噬纸面,符灰在夜风里打了个转,随即消散在暮色深处。



    梁逸飞瞥他一眼:“你做什么?”



    “在阿伯的玉里下个循迹符,”李羽悄悄道,“这样万一阿伯有什么情况,我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梁逸飞挑了挑眉:“你这算不算非法跟踪?小心被警察抓。”



    李羽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我这叫防患于未然。”他顿了顿,仰起脸,眼尾弯弯,带着点有恃无恐的小得意,“而且大叔不说,就没人知道。”



    “谁说我不说?”



    “你不会的。”少年笃定望看着他,“因为大叔最好了。”



    梁逸飞被这记直球打得噎了一下,偏开脸,抬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语气里有几分恼,又有几分绷不住的笑意:“回去再跟你算账。”



    李羽被他按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躲,笑眯眯地凑回来,挤着他胳膊继续走。



    十指相扣的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在路灯下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



    夜色浓稠,雨幕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罩着整个花城。



    老城区里的城中村像一片被钢筋水泥遗忘的角落,巷子幽暗曲折,潮湿的墙根下积满了青苔和油污。偶尔有老鼠从墙角窜过,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影子还是活物。



    窄巷深处,某栋旧楼的铁门“碰”地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黏腻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男人拎着几扎沾了水汽的纸袋,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年久失修的声控灯毫无反应,只有雨水里反射出的一点路灯光,映着那道又长又淡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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