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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尔握着咖啡的手收紧,仿佛想汲取咖啡的一点余温。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过,可她整个人却依然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跟我妈妈同岁,我一个人在国外,这六年只能在视频里跟她见面,我很想念她,想念那种只有待在她身边才会有的踏实感和满足感。不管怎样,儿子是不会不愿意见母亲的,除非他没法相见。”



    悲痛像巨浪一样席卷而来,希尔却只用一滴泪克制住了。她冷静地问:“那么多警察和私家侦探都查不到贾斯汀的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郝运压低声音:“贾斯汀的灵魂来找我——”



    “郝运先生,你现在说的话和我眼中认识的你很不相称,请你不要再说了,否则我会认为我一时看走眼,你只是个满嘴胡言乱语的骗子。”希尔断然打断,“十五分钟到了,我想我该走了。”



    “希尔女士,我也有妈妈,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话骗一个渴望知道儿子消息的母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郝运起身挡住希尔,“不管怎样,请听我说完。”



    “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是你杀了贾斯汀,你这个凶手玩弄这样可笑的把戏,不过是想亲眼看看被害人的母亲如何痛哭流涕、如何歇斯底里!抱歉,让你失望了,你有什么话去跟警察说吧!”希尔一脸冷酷,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贾斯汀宁愿尸体被秃鹫吃光,也不愿意见你们。”郝运强忍火气,他以为母亲总是比较心软,爱儿子的情感可以压倒做律师的理智,才决定先说服母亲,再一起去找贾斯汀。“你去报警好了,我最多被关48小时,而警察也只会查到我和贾斯汀毫无关系,如果你愿意冒着连贾斯汀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风险,只为让警察证明我的清白,你大可以去试试。”



    希尔手中的手机滑落,悲伤夹杂着震惊彻底将她击倒。她紧紧抓住郝运的双臂,仿佛在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又仿佛害怕他跑了似的。“告诉我,快告诉,贾斯汀在哪,我不能……不能看着他曝尸荒野。”她的一颗心彻底碎了。



    郝运胸中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眼睛有热意上涌,他长长出一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我试着打探,贾斯汀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他一直坚持,让我告诉你们他死了就行,他不想你们再浪费时间找他。他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还是我趁他不备套出西奥多先生的名字,才知道原来他叫贾斯丁·西奥多,是个品学兼优、前程远大的小伙子。”



    “什么浪费时间,只要能找到他,哪怕找到死我也愿意。”希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朝地上滑落。



    郝运赶紧一把扶住。希尔无力地靠在年轻人的胸膛上,听着那鲜活有力的心跳,她可怜的贾斯汀正躺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腐烂,她再也忍不住,任由眼泪汹涌而出。郝运轻轻揽住一个肝肠寸断的母亲,给予无声的安慰。



    “放开她!”一道愤怒又不容拒绝的声音响起。



    



    郝运认出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是钱宁·西奥多, 单从面容和保持良好的身材压根看不出是50多岁的人,本人竟比照片上还要帅气有魅力。尽管内心坦荡毫无愧色,面对为保持体面竭力压制怒火的老公, 他还是莫名升起一丢丢被抓包的心虚感!这都什么事啊,为什么每次都出现类似的误会。郝运讪讪放下虚虚揽着的手臂,努力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笑。



    希尔彻底放下人的形象, 仿佛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一头扑进丈夫宽阔的怀抱,眼泪很快将昂贵的定制西装洇湿一块。钱宁·西奥多似乎第一次面对这样不顾形象任由眼泪流淌弄脏妆容的妻子,他掏出真丝手帕笨手笨脚地替她擦着眼泪。“好了,凯瑟琳, 我来了,我来了。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平时雄辩滔滔凭着一张口舌将对手逼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大律师,这会儿只是一个想安慰伤心欲绝的妻子却无能为力的普通男人。



    眼见一向坚强的妻子如此脆弱, 哭得说不出话来,钱宁·西奥多又急又气,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边搂紧怀中紧紧依靠着他的妻子, 一边用一种极冷酷骇人的眼神盯着始作俑者。



    小子,你完了。郝运立马读懂钱宁·西奥多眼中的滔滔怒火。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大概率不会当众打他一顿,但有的是办法搞垮一个人,大概只要动动小手指,就能将他送进最臭名昭著的监狱进修吧。郝运不自觉打个寒战, 忙又是道歉又是解释:“西奥多先生,刚才恕我我冒昧, 我只想安慰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贾斯汀只是失踪。”当父亲的下意识反驳,做律师的马上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你有贾斯汀的消息?”



    “要不坐下来慢慢说?”郝运看一眼不能自已快要昏过去的希尔女士。



    “你的消息最好是真的。那些为了钱编假话骗我的人,现在都在赖克斯岛监狱给狱友洗内裤。你这样的小子,进去后恐怕不止要洗内裤。”钱宁·西奥多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吓死人的话。



    一股冷意悄然爬上脊背,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跟着一紧。贾斯汀,你爸好可怕!郝运不禁后悔自己的冒失。事到如今,哪怕麻烦上身,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郝运定定心神,尽量表现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愚弄谁都不会愚弄一个心碎的母亲,否则我妈会赶在你动手之前,先把我打个屁股开花。”郝女士从来没有过这样粗鲁的行为,但郝运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郝女士定然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凡做儿子的都惧怕母亲的怒火。钱宁·西奥多眼中的冷意略有消散。



    凯瑟琳·希尔终于抬起头,她擦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郝运先生,让我先跟我的先生谈一谈。”说着递给郝运一个她会搞定他的眼神。



    郝运巴不得不用面对大律师渗人的逼视,他痛快点点头,跑到最远处的角落面对两人乖乖坐下,那姿态俨然一个随时等候召唤的仆人。他都这么卑微了,大律师你一定要手下留情啊!郝运努力不看其他人时不时投过来的八卦眼神,不想他们的窃窃私语是什么内容。总之他绝对不是勾引人老婆的小白脸。如果非要误会,绝对是倒霉体质的问题,跟他这个人没有关系。



    夫妻两个压低声音交谈了好一会儿,有好几次钱宁·西奥多用一种冰冷怀疑的眼神扭头望向郝运。郝运抱着背包坐立难安,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先出门透透气时,夫妻俩似乎终于达成一致。钱宁·西奥多一手提包,一手搂着妻子,丢给郝运一个“跟上”的眼神,无视客人们热切的目光,大步走出与他的身份气质极为不配的平民咖啡店。



    郝运屁颠屁颠跟上。他跟着两人登上一辆宽敞豪华的商务车,夫妻俩已在主人位上坐定。郝运小心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坐下。他第一次知道有前后排对坐的车子,座椅恰到好处地托住他的背部和臀部,舒适地让人想在上面打个滚儿。



    “通灵的神奇小子,现在你可以慢慢说了。”钱宁·西奥多慢条斯理道。



    这是找儿子的态度吗?别以为我听不出话里的嘲讽与不耐。郝运没胆子呛出声,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钱宁·西奥多似乎有所察觉,双眼微微一眯,感觉到手被妻子轻轻捏了一下,才略显遗憾地收回那极具压迫性的气势。



    郝运不安地挪挪屁股,不敢再耽误,直接说重点:“贾斯汀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冷泉镇,我猜他死在断脖峰某处能看到哈德逊河的悬崖底下。”



    “你猜?”钱宁·西奥多表情不耐,“你知不知道警察将冷泉镇那一片山翻了个底朝天?”



    “我是从贾斯汀偶然吐露的信息中拼凑出来的。最先他说的是尸体被冲进海里。昨天他让我去找你们,我故意刺激他,他冲动之下说出被秃鹫吃的话。我当着他的面推断出这样一个不算明确的地点,他气呼呼地跑了,到现在都不见踪影。”郝运摆出事实。



    “你能通灵,应该也能联系上贾斯汀吧?”凯瑟琳·希尔一脸希冀。



    郝运摇摇头:“抱歉,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会去哪你知道吗?”



    “这个你们应该最清楚。”



    “凯瑟琳,即便贾斯汀的灵魂站在眼前,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的……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钱宁·西奥多务实道。



    是啊,找到他的灵魂她也看不见他。而一旦找到尸体,那就是说她的儿子真的回不来了。凯瑟琳·希尔被这两个残酷的事实击得浑身一颤,她缓缓闭上眼,瘫倒在椅背上。



    钱宁·西奥多握着妻子的手,快速打了几个电话,言简意赅地作出指示。切断电话后,他深深看着郝运:“既然你这么热心肠,那就跟我们一起去断脖峰,正好验证一下你的猜测对不对。”



    “我也不是毫无所求。”郝运弱弱道。



    “你放心,该你的一毛钱都不会少。”钱宁·西奥多一副早就知道的笃定,不过难得没有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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