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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安德森一脚油门下去,车子蹿出去老远。郝运吓得赶紧抓住顶棚拉手。好家伙,老板开车这么猛的吗?!果然符合琼·安德森的气质。



    车里死一样沉寂,郝运几次想找个话题,打破这种让人坐立不安的沉默,可余光瞄到老板严肃冰冷的侧脸,专注开车的模样仿佛正要奔赴前线的女战士,张开的嘴又悻悻地闭上。



    又不敢在老板眼皮子底下玩手机,郝运只好扭头望向窗外,佯装欣赏沿路的高楼大厦。等等,这路不对!郝运忍不住了,弱弱地提醒:“老板,这好像不是去报社的路。”



    “送你回家。”



    “老板,你不要我了吗?”郝运嘎起嘴,委屈的像个下一秒就要破防的孩子,那架势显然已经预备好哭天抢地,以此博取老板的同情心,收回成命。



    摆出这副即将被抛弃的做派给谁看?她什么时候说不要他了?琼·安德森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快了。当初为什么选择郝运,原因很简单,他不怕她。



    琼·安德森受够了手下的助理记者看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她知道她身上那些数不尽的标签,冷酷无情,要求苛刻,吹毛求疵,动不动发火,没人爱的老女人,等等等等……最关键的是,跟着她危险重重。那些跟过她的人,即便一开始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到最后也会找这样那样的借口离开。当然不乏有人借她当跳板,这些人压根就没准备在她手底下长干。于是,琼·安德森永远缺助理记者。



    当然,郝运从小到大的特殊经历,也是琼·安德森决定用他的因素之一。她想,既然习惯了时刻面临大大小小的危险,一定比旁人更懂得保护自己。甚至因为郝运的特别,琼·安德森对他多了份隐隐的期许,希望他能坚持跟着她干。她已经过了一腔孤勇的年纪,也会有孤独无力的时刻,祈盼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同伴,可以让她有机会喘口气。至于野鸡大学毕业,学的专业和传媒八竿子打不着,根本不在琼·安德森的考虑范围之内。琼·安德森知道,名校、对口专业不是一个好记者的必要因素。



    琼·安德森将郝运视作重点培养对象,或许也有年纪大了容易心软的成分在,从决定要郝运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心好好呵护这颗幼苗。幼苗上班第一天就遭遇绑架,琼·安德森考虑到幼苗的身心健康问题,决定大发慈悲把人送回去休息半天,再上班不迟。难得发一次善心,还被误会,琼·安德森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带着股冷飕飕的刻薄:“看来没吓破胆,正好报社有一堆活。”



    郝运期期艾艾:“老板,我收回刚才的话——”回答郝运的是一个大转弯和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只好讪讪住了口,用力抓紧顶棚拉手。嗐,老板的心思好难猜!



    一路风驰电掣,就在郝运以为早上的惨剧又要重演一次时,车子在一栋漂亮的几何形建筑前停下。郝运下车,仰头望着直插云霄的庞然大物,脚下软绵绵的,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他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的一员,还是跟着一位争抢不下的行业大佬,前途似乎一片光明。然而,数不清的未知考验也悄然静待,就像黑暗中张着巨口的怪兽。郝运知道,他这样一个肤色不同、十八流大学毕业、专业不对口的小白,再加上倒霉蛋属性,接下来将要面临无处不在的歧视、排挤、刁难甚至是陷害,可能用不了几天就要收拾东西滚蛋。



    其实,郝运没必要非要受这份闲气,尽管过不了有钱有闲的潇洒生活,他也有办法不让自己饿死,反正他对生活水平要求又不高,很不必来争这口气。可是古话说的好——不蒸馒头争口气,人活着,有时候不就是为了争口气。上小学的时候,郝运为了多考一分,打破59分魔咒,多少个夜晚挑灯苦读,甚至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刷题。课文倒背如流,试卷做了一沓又一沓,还是差一分。那一分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最后反倒是郝爸郝妈看不下去,砸了台灯,扔掉手电,一把火烧掉试卷。



    小郝运蹲在火盆前,抱着膝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火光直亮了一小时,小郝运也哭了一小时。那之后,他转变心思,不再在意成绩,只为了读书而读书,也不管读不读得懂,简直是无书不读。成绩依旧一塌糊涂,可郝运知道他学到的知识远远超过其他同学。书读得越多,郝运越能以平常心看待那些倒霉事儿,甚至还学会了自我打趣,认为老天爷这么关照他,总有一天要天降大任。



    本来嘛,郝运已经习惯了躺平,突然间拿到一个大公司、大老板的offer,早就凉透的雄心壮志一下子又泛起了热乎气儿。以前,任凭他百般争取,求爷爷告奶奶,老天爷就是不给;现在,几乎是一个大馅饼从天而降,不接着那就是脑袋有坑。



    躺多了容易腰酸背痛,郝运觉得,是时候站起来活动活动了。不为自己,也得为老爸老妈争口气。大公司有什么了不起,名校出身又如何,他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最差不过被赶出大门呗。说出去,他曾经在鼎鼎有名的大报社干过,脸上多少能添点儿光辉,也够老爸老妈在亲戚朋友面前吹一波。



    做好随时卷铺盖走人的准备,郝运这才觉得双脚踏上实地,收起乡下人进城的蠢样。紧赶两步,咧着嘴迎上刚下车的琼·安德森,极为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大提包。琼·安德森差点被郝运眼里的亮光晃花眼,她这才发现,原来郝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怪可爱的。不过,倒衬得年纪越发小了,让琼·安德森有种压榨童工的错觉。



    抬手看看腕表:“时候不早了,吃完中饭再上去。”说着脚步一转,领着郝运向街对面的一家汉堡店走去。如果在平时,琼·安德森绝对不会踏足餐馆,中午都是随便让人带份三明治,直接在办公室解决,有时候简单啃几块饼干了事,更多时候干脆忘了午饭这茬。



    郝运自然不知道自家老板在吃上比大多数美国人还不讲究,今天进汉堡店,完全是看在他第一天上班又受了惊吓的份上。等后边郝运见识到琼·安德森吃饭有多潦草,才回过味儿来。现在,郝运只觉得他的中国胃还没吃就开始闹腾了。来美国六年,汉堡、薯条、三明治、披萨早就吃得够够的。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无比怀念亲爱的祖国妈妈,哪怕小巷子里脏兮兮的路边摊,也比这些快餐好吃一百倍。



    为了赶上琼·安德森狼吞虎咽的速度,郝运不得不放弃斯文,拼命赶在前头吞下最后一口汉堡,胡乱灌了半杯可乐,便去厕所换装备。为了显得成熟一点,特地用水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漂亮的额头。



    人模狗样出现的时候,琼·安德森只是多看了郝运半秒钟,便起身拎起提包。郝运凑上去想要接过来,却被挥手拒绝。“不必如此。”琼·安德森冷冷丢下一句,率先朝门口走去。



    郝运感觉到其中的好意,无非是担心他初来乍到就在同事们面前留下一个好欺负、会巴结领导的印象。他真不是为了巴结领导,只是觉得,琼·安德森瘦嶙嶙的身体,提那样一个大包有点吃力。至于好不好欺负,那得看他愿不愿意。不管怎样,他越来越喜欢自家老板了。郝运喜滋滋跟上。



    



    琼·安德森把郝运丢给前台,自顾自去忙了。前台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姐,圆圆的、红扑扑的苹果脸,皮肤很白,头发是一种不常见的金白色。还没到上班时间,她本来正舒服地窝在椅子里,脸上挂着一种痴痴的笑,戴着耳机看视频,看到郝运后,眼睛明显一亮,热情地将郝运引进门口的小会议室。之后给自己泡杯咖啡,应郝运的喜好送上一杯红茶,自来熟地坐下来问长问短,问的自然是早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劫持事件。



    郝运挑挑拣拣作着回答,得知苏珊·简在太阳日报做了十年前台,越发殷勤地满足对方的好奇心。脸嫩、脾气好、温柔有礼,苏珊·简对初来乍到的郝运好感大增,主动加好友不说,还悄悄承诺,有八卦一定第一时间跟他分享。直到上班时间,她才意犹未尽返回前台。



    之后,郝运在人事小姐的安排下,办理入职手续,又跟着到各部门逛了一圈,简单熟悉过环境,才被带到工位上。他的工位正对着琼·安德森的办公室门口,四周的椅子有大半空着,估计都在出外勤。郝运便冲在座的几人含笑点头致意,有人报以微笑,有人只是微不可见地抬抬下巴。刚坐下不久,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小姐,把一沓半人高的资料摔在他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句:“主编让你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说完便踩着高跟鞋款款离开了。



    郝运不知道这是助理小姐给他的下马威,还是老板的任务就是这么寥寥一句话。没有截止时间,似乎可以整理到天荒地老;没有明确要求,似乎留下充分发挥的余地。然而,郝运明白,他必须尽快看完这些资料,越快越好;还得从小山一样的资料里找到老板想要的重点,否则不仅白费功夫,大概率还会被臭骂一通。



    先不管能不能整理出令老板满意的资料,态度至少要跟上。郝运只不过翻了两三份资料,便t到了重点——办公室骚扰。老板一定是要趁着直播的热度,搞一次反办公室骚扰的宣传。既如此,这些资料比原先预计的还要紧迫。想起弗兰克和珍妮的悲剧,郝运便止不住惋惜哀叹。如果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当做工作来完成,现在,郝运则是带着一种神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想尽己所能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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